不加敌敌畏的海参,也不值得吃

从什么时候起,海参成了保健品界的智商税?起初就是。

文|喵总

昨天,315 晚会曝光了山东某地在饲养海参中大量添加违规药物的行为。为了清除池底「杂草」和害虫,养殖户往水里加敌敌畏,50 亩池塘使用了 20 箱敌敌畏。之后,这些毒水被排放进海洋。

除了这种过于骇人听闻的行径,养殖户们的操作其实早有报道,如添加麦芽糊精为海参增重,违规大量使用土霉素,用南方海参冒充北方海参等等。

泡在麦芽糊精里的海参

泡在麦芽糊精里的海参

为了赢利而拼命降低成本的海参,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踢出高档食材行列,不得不走量产化、平民化路线。

2012 年,限制官员高消费的「八项规定」出台后,历来作为顶级海味而与鲍鱼、鱼翅摆在一起的海参走向了历史转折点。

电视上开始出现大量时长半小时以上的海参电视购物。通常,几个能说会道的妇女和打扮成专家的男性会从产地吹嘘到功能,并且现场把海参摔到案板上,让你亲眼看着它弹起来。

但这类节目的重点一定是价格:「我们的海参折上加折,只卖 XX 元!」

海参变便宜了,在价格断崖式下跌后,它成了电视购物、电商网站和微商的座上宾。

有统计发现,即使在经济增长放缓的年份,国人对于海参的总需求仍在缓慢地膨胀。之前吃不起海参的老年朋友们开始通过海参,来益精固本、提高抵抗力。

这种没什么味道的「海底虫子」,失去了它的身段,却从未失去过中国人对其滋补神效的热情。

中国人对海参的兴趣是怎么来的

吃海参究竟补什么?

现代医学尚未发现海参有任何不可替代的营养价值,或任何健康方面的神奇功效。对于这么一个长相具体、味道抽象的罕见食材,在历史上,「补什么」的标准一贯是销售导向的:怎么好卖怎么来。

虾籽乌参

美食杰上的「虾籽乌参」

虽然根据史传,中国人在三国时期就开始吃海参了,但最早根据中医理论记载海参药性的可能是一个日本人。

丹波康赖(912-995),日本著名的汉方医学家,汇编了数百本现已在中国亡佚的医学著作。他提到一位叫崔禹的医师曾记载:海参「味咸,大冷,无毒,主补肾气,去百节风……其肠尤疗痔为验。」

也就是说,直到唐宋时期,海参还不是大补,人们会拿它治疗痔疮。至今,类似的偏方依然流行于某些沿海地区。

古验方中用海参止血、溶栓、治痔疮,可能有一定的道理。今天,化学分析发现海参的酸性粘多糖,确实有调节凝血和抗过敏的作用。一些研究认为,它的作用原理类似于肝素。

不过海参的其他「药性」,连医家们都没那么确定。·

Thelenota ananas,中国人称「大梅花参」

Thelenota ananas,中国人称「大梅花参」

一个粘乎乎的黑色动物,产自北方冰冷的海水里,北、水、黑、咸,决定寒性的特质它基本上占全了。但它同时又长得像男人的那话儿,益气壮阳,它必须性温。

笔者查阅了 15 种提到海参的医书药典,标粉色为性温,蓝色为性寒。可以看到医家的意见基本上各占一半。

参到底应该是性寒还是性温?

所以海参到底应该是性寒还是性温?

最后的答案是销量来决定的。

「性寒」的海参只能止血去风、消痔疮,做一种普通的药材和不那么好吃的食材;而「性温」的海参可以参与各类进补计划,卖给一切亚健康人群和几乎一切的男性。

明代是人们对海参的认识和食用的转折点。一方面,为了打开新销路,温补学派得到药商的支持。对阳气的极端重视,带来了对一批药材的新需求。

另一方面,明代养育了庞大得史无前例的官僚体系,以男性为主体,高度科层化。这样的官僚体系的各个方面都需要海参来提高效率。

到了明代中期,海参已经成为了官商之间广泛流通的馈赠佳品。这导致了海参需求暴增,价格大幅上涨。陈函辉的《天津买海参价忽腾贵》写道:「海错何来到市间,天厨水族两争闲。参乎岂便金同价,饱耳宁须肉有山。……」

随着涨价和行情利好,海参的药用价值也越传越邪乎,甚至记载有人「素服海参丸,老年体力轻健,步履如飞,年九十余始卒」。

中国人高涨的海参热情,是由谁来满足的呢?

中国「吃祸」震荡全球

从一开始,国产海参就满足不了中国人的口舌。

中国从东南亚进口海参,可能是从 15 世纪开始的,在 17 世纪规模化。

从菲律宾到印度尼西亚,极为简单、无保护的潜水方式,支撑了中国每年 2 万到 3 万担的干海参进口。到清朝光绪年间,每年进口海参的价值约为 50 万 – 60 万两白银。

今天,全球至少有 50 个国家和地区参与到了捞海参的庞大队伍中:从北欧的冰岛,到南美洲的智利和厄瓜多尔;从美国、加拿大这样的大国,到斐济、伯利兹、马尔代夫这样的弹丸小国。

由于太有利可图,甚至把着地中海一角的土耳其也加入了海参大军。下图中的方块区域是土耳其法律允许捕捞海参的区域。

土耳其法律允许捕捞海参的区域

来自世界各国的供给大约填补了中国 90% 的海参需求,且多以走私的形式进入中国。

在有限的统计中,海参是南加州第二热门的珍惜物种走私对象。

在墨西哥和牙买加,出现了专门转运非法捕捞濒危海参的黑市,并且有团伙用暴力控制了整个捕捞流程。

2010 年,沈阳市海关查获了价值 1.5 亿人民币的日本走私海参。

2017 年,美国警方查处了价值 1700 万美元、准备走私到中国的海参。

海参的国际贸易如此隐秘,是因为它的定义太宽泛了。

虽然海参纲有 1000 多个物种,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超过人和老鼠,能产生较大经济效应的不过 50 个左右,但中国人来者不拒。只要叫海参,就一定可以补肾壮阳。

数百种海参先从全球汇集到世界最大的海参交易市场 —— 香港,再发往世界各地的华人市场。在这里,越稀有的海参品种,价位越高。

研究发现,香港市场上越贵的海参,濒危的程度越高。纵轴为价格,濒危度为红橙绿依次递降

研究发现,香港市场上越贵的海参,濒危的程度越高。纵轴为价格,濒危度为红橙绿依次递降

这也就意味着某种海参的濒危程度越高,激励捕捞者把它抓绝种的金钱激励就越强。

IUCN 统计发现的 7 种濒危海参,全是海味市场上的名贵品种。中国人熟悉的「梅花参」、「金沙参」、南美刺参都名列其中。

7 种濒危海参,都是最名贵的食材品种

7 种濒危海参,都是最名贵的食材品种

postichopus japonicus,中文称关东刺参或北海道刺参,IUCN 濒危物种。由于中餐的需求,在多数栖息地数量锐减至原来的一半以下

Apostichopus japonicus,中文称关东刺参或北海道刺参,IUCN 濒危物种。由于中餐的需求,在多数栖息地数量锐减至原来的一半以下

只有中国人能够养海参

这么吃下去,野生的海参资源迟早有被吃光的一天,因此,全世界都在探索海参养殖的秘诀。

然而至今为止,相关成果都乏善可陈。2016 年,世界粮农组织统计的全球海参产量为 33196 吨(干),其中养殖仅两千多吨,占比不到 10%。

0-2012 年,全球海参(干)产量。黄色部分为渔获,红色为养殖

1950-2012 年,全球海参(干)产量。黄色部分为渔获,红色为养殖

唯小人与海参难养也。吊笼、大棚养殖海参,往往需要筑坝围堰,改变海域地形,中国在内的大多数国家都对这种海洋资源有严格的规定。

另外,海参是对水质、气候、营养等因素非常敏感的底栖生物,海参苗的培育、病害、成活率、成品品质等等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不过,中国主产区或许是一个例外:根据中国自己的统计数据,2017 年中国的养殖海参产量在 20 万吨左右,产值 300 亿元。在 2004 年,这个数字还只有 5 万吨。

需要说明的是,不同统计口径下,海参的产量数据可以相差悬殊,这里的养殖产量计算的是「鲜海参」,与计算「干海参」重量的全球产量相比到底有多少份量并不好说。

在养殖户那里,海参容易成为「药罐子」。海参对水温水质要求高,天性更适合底播而不适应围堰、池塘养殖,病害严重。仅 2003 年一年,辽宁、山东两省因病害造成的养参损失就达到 20 亿至 30 亿元。

想要让它在池塘里大规模生长,常常需要加大「投入」。

早在 2015 年,央视就曝光过辽宁的海参养殖违规大量使用头孢、双氧水、工业氯化钙等,影响食品安全的同时严重破坏生态

早在 2015 年,央视就曝光过辽宁的海参养殖违规大量使用头孢、双氧水、工业氯化钙等,影响食品安全的同时严重破坏生态

「圈养」的海参疾病繁多,操作不好容易团灭。开一个海参池,要先用生石灰清除塘内的其他生物 —— 这是合规操作,再用多种药物杀菌、灭虫。

中国现行的监管条件下,很难有效限制不法养殖户用药。这样的养殖海参到底有多少进入了中国人民的胃里,也是一个未定的问题。

直到四五年以前,中国的海参养殖业都在迅速扩张。在辽宁、山东沿海人民养海参发财之后,全国各地沿海都兴起了海参养殖。由于高水温中海水生长快,不法商贩送北方刺参到南方去快速养殖,再用糖干、麦芽糊精、注胶等手段增重。

然而消费者对于海参的总需求只是缓慢地膨胀,并不足以接盘如此迅猛增长的供给。八项规定出台后,北方许多地区的海参养殖面积连年缩减,参池大量撂荒。海参成为电视购物常客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果你家屯了一堆海参,那能怎么办?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海参虽然有这些问题,但无论是营养成分还是药物残留,和一般小海鲜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 大城市售卖的鲜河鲜,不用药同样是不可能的,吃海参并不比吃它们更危险。

久经考验的中国人民,对付它们早已不在话下。当然还是要补充一句:吃太多就不好了。


参考文献

  • [ 1 ] Jiaxin Chen. Overview of sea cucumber farming and sea ranching practices in China
  • [ 2 ] Michael Fabinyi. Historical, cultural and social perspectives on luxury seafood consumption in China
  • [ 3 ] 戴一峰 . 饮食文化与海外市场 : 清代中国与南洋的海参贸易
  • [ 4 ] Jun Akamine. The status of the sea cucumber fisheries and trade in Japan: past and present
  • [ 5 ] Steven W. Purcell. Cathy A. Hair. David J. Mills.Sea cucumber culture, farming and sea ranching in the tropics: Progress, problems and opportunities
  • [ 6 ] 冯立军 . 认知、市场与贸易——明清时期中国与东南亚的海参贸易 [ J ] . 厦门大学学报 ( 哲学社会科学版 ) , 2012 ( 6 ) :49-56.
  • [ 7 ] Steven W. Purcell, David H. Williamson, Poasi Ngaluafe, Chinese market prices of beche-de-mer: Implications for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Marine Policy,Volume 91,2018,Pages 58-65,ISSN 0308-597X
  • [ 8 ] 刘缵延 , 张学超 , 苏小凤 , 等 . 海参养殖技术之二 : 海参养殖中存在的问题及其对策 [ J ] . 中国水产 , 2005 ( 6 ) :58-59.
  • [ 9 ] 李欣瑶 . 历经疯狂扩张 , 今年海参养殖面积狂减 50% 后 , 坚持的养户是否有钱挣 ? [ J ] . 当代水产 , 2016, 41 ( 010 ) :34-35,37.
  • [ 10 ] 王会芳 , 姜靖宇 , 吴庆东 , 等 . 对刺参养殖业兴衰的反思 [ J ] . 科学养鱼 , 2015, V31 ( 003 ) :2-3.

回复

请输入您的评论!
请在这里输入您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