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天生英雄
能量、筋膜、不确定性

克里斯找到了方向。荆棘像网一样布满整个步道，每个下脚处都是松散的乱石堆。克里斯在杂草丛生的水沟里不断被划伤，但他根本无暇顾及。每当线索似乎要断了，克里斯就会消失在一团杂乱的荆棘丛中，直到他拍手喊：

“这里！”

不对，我的直觉不停地提醒自己，这完全不对。为什么会有人在碎石里闯出一条路；在沟壑中进进出出，而不是沿其边沿行走？我不停提醒自己，在克里特岛，别忘记山羊逻辑。在这里，通常是由山羊先走出一条路，然后牧羊人跟着走，人们必须按照动物对地形的感觉来寻路。一旦我不再怀疑山羊逻辑，光滑的石头就会让我联想起别的东西：水流只会朝一个方向前进。因此，无论冲刷痕迹多么古怪扭曲，多么让人晕头转向，我们也一定是在不断提升自己所处的海拔高度，并在不知不觉中翻越悬崖。

“喘不过气了吧，”克里斯说，“被德国占领后，可能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了，我们现在简直就像进入古墓探险一样。”

不久，克里斯和我就快速开出了一条小路。好吧，其实是克里斯在开路，我只不过紧随其后而已。他在前方找到蛛丝马迹后就继续前进，而我只有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我比克里斯整整年轻10岁，而且体形保持得还算不错；但令人震撼的是，我本以为这个看起来从不锻炼的60岁社工只会坐在躺椅上读读周末小报，现在他却用耐力、敏捷度、上坡能力狠狠地羞辱了我。

“他们一定是这么自然而然地过来的。”克里斯耸了耸肩。

真是这样吗？这就是我在克里特岛想要探究的问题的答案吗？

当你所坐的飞机即将着陆克里特岛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古人把克里特岛叫作“碎片”了，因为你几乎看不到可以降落的平地；当你以为要飞过岛屿、坠入大海时，飞行员开始侧飞转向，克里特岛就会重新映入眼帘。岸边翻滚的泡沫让整个岛好像刚从大海深处冒上来的一样。机场背后是港口，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灰暗的石堡若隐若现。这是一个16世纪威尼斯人的遗迹，现在看上去就像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的入口。

我意外发现，克里特岛还有另一个昵称“英雄岛”。现代马拉松比赛的举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纪念古希腊马拉松战役中的信使菲迪皮德斯（Pheidippides），而在克里特岛，有一个现代“菲迪皮德斯”，他叫乔治·塞科达克斯（George Psychoundakis），大家管他叫“活宝”（the Clown）。希特勒的军队入侵克里特岛后，这位令人敬畏的“活宝”乔治从牧羊人一夜之间变成信使，不断翻山越岭为抵抗力量传递消息。不知什么原因，乔治能够应付让奥运会选手都望而却步的挑战。他能背负27公斤重的背包，攀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悬崖；饿着肚子在黑夜里负重跑80多公里；与此同时躲避盖世太保天罗地网般的追捕。乔治甚至连士兵都不算，他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只是一个牧羊人，在德国伞兵突然闯进他的家门之前，一直过着平静乏味的生活。

我本来以为像菲迪皮德斯这样传奇的古代英雄，要么是虚构的神话，要么只在古代才存在。但在克里特岛，我发现普通人在2 500多年后也可以完成同样的壮举，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乔治亲口讲述了牧羊人如何单枪匹马将全村妇孺老少从德军的大屠杀中拯救出来的故事。

当时，德国人来搜查武器，发现所有男人都失踪了，而所有妇女都不愿意透露任何消息。于是，德军指挥官让全体妇女排成一排，准备对她们执行枪决。在他刚要说“开枪”的紧要关头，却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原来是牧羊人科斯提·帕特拉基斯（Costi Paterakis）穿过树林跑来救人，他到达时，只来得及从400米外瞄准目标。指挥官倒下后，其余的德国士兵连忙散开并各自寻找掩体，但很快就被随后赶到的其他抵抗力量的战士逐一解决。

一位抵抗力量的英国军官说：“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是战争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这名军官的性命就是被那些沉默而勇敢的村姑拯救的。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很容易让我们忽略其中必要的基本元素：科斯提必须放弃自我保护，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他要在野外连续高速奔跑好几公里，同时要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他还必须迅速控制自己的愤怒、恐慌、疲惫，然后降低心率，以便稳住手里的枪。这一连串行为可绝非是有勇气就足够的，还需要一些与生俱来的英雄技能，以及对体能的绝对自控。

我对克里特岛抵抗运动的研究越深入，发现的类似故事及其带给我的问题就越多。真的有一位美国高中生在德军后方和抵抗力量一起并肩作战吗？谁是那个逃出战俘营的饥饿囚徒，那个把自己变成外号“狮子”的复仇天使？而我最在意的一个问题是：一队临时拼凑起来的并不健壮的敢死队如何潜入克里特岛，偷偷绑架德军指挥官？甚至纳粹也意识到登陆克里特岛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战斗。希特勒的参谋长威廉·凯特尔（Wilhelm Keitel）因为战争罪行被判处死刑的那天，没有怪罪负责纽伦堡审判的法官们，没有怪罪打败仗的军队，也没有怪罪使自己陷入今日困境的元首，他将原因归于英雄的克里特岛。

“希腊抵抗组织顽强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导致德军进攻苏联的行动至少延迟了两个月，甚至更久。那绝对是一段生死攸关的时间，”威廉·凯特尔被绞死前感叹，“如果我们没有在克里特岛上拖延那么久，战争结果肯定会有所不同……今天就会有其他人坐在审判席上。”

在希腊的各种抵抗运动中，克里特岛上的应该算是最巧妙、最直接、最持久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把德军困住了呢？

曾几何时，这根本不算一个问题。在大部分人类历史中，英雄并不是凭运气产生的。英雄是一系列有意识训练的结果，包括营养优化、体能管理、自我心理调节等。英雄本领被研究、实践和完善，然后在父母与孩子、老师与学生之间代代相传。英雄本领其实与能力而不是勇气密切相关，勇气与能力相比不值一提。你不应该为“被打败”找各种借口，而是应该想办法，让自己不会被打败。阿喀琉斯、奥德修斯⁽¹⁾和其他古代英雄都讨厌“死”这个想法，所以他们为了多活哪怕一秒钟而不停奋斗。要成为不朽的英雄，首先要成为的是一名胜利者，胜利者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死掉。这一切都取决于一种能力，那就是将自己身体中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的力量、耐力和敏捷度的源泉挖掘出来。

英雄知道如何使用身体里的脂肪为自己提供能量，而不像大多数人几乎所有活动都靠强力燃烧糖原来获取能量。你的身体有大约五分之一是用来储存脂肪的，这些全是高级卡路里，只要点火发动就行。

如果你知道如何利用脂肪供能，不需要吃一口食物，这些能量就足够你翻山越岭了。如何燃烧脂肪来获取能量对耐力运动员而言是一个失传已久的秘方。一旦找回它，结果将会令人吃惊。马克·艾伦（Mark Allen）是史上最伟大的铁人三项运动员。他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通过燃烧体内脂肪而非碳水化合物来获取能量，结果其运动生涯取得了重大突破。他革命性地改变了从事这项运动的方式，最终获得6次夏威夷铁人三项赛冠军。在其职业生涯里，他几乎每场铁人三项赛都进入了前三名。1997年，他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健美人士”。

英雄不靠一身横肉；相反，他们主要依靠身体里纤细而高效的筋膜组织。筋膜组织如同套在身体上的橡胶带一样，是强有力的结缔组织。李小龙在迷上咏春拳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武师而已。咏春拳是唯一由女性创造的格斗术，主要借助筋膜控制的快速弹击，而不是肌肉的力量。李小龙可以通过仅仅一寸的发力距离，一拳将一个体重是他两倍的男人打飞到房间另一边。筋膜的力量是一种人人平等，而且几乎无损耗的资源。马赛族（Masai）武士在他们的宗教仪式中不停跳跃，一直可以跳到人的头部那么高。希腊潘克拉辛格斗术⁽²⁾和巴西柔术的精华也在于此，它们都是有史以来最致命的格斗自卫术。

英雄是处理不确定性的大师。他们通过自然运动（natural movement）训练脑中的杏仁核⁽³⁾。纵观历史，自然运动曾经是我们所知的唯一运动方式。为了生存，人类必须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弯曲身体、飞越或绕过道路上的各种障碍、大胆跳跃，以及精确落地。早在20世纪初，法国海军军官乔治·赫伯特（Georges Hébert）就投身于自然运动的研究，他观察孩子们奔跑和攀爬的玩耍方式，开始欣赏并体会到自发性和即兴的重要性。后来，赫伯特的自然运动门徒在力量、速度、敏捷度、耐力方面进行测试，其得分相当于世界级十项全能运动员的水准。

这就是为什么希腊人没有坐等英雄出现，而是自己训练了一批英雄。他们不断完善自身饮食，并学着抑制饥饿、提高效率、把身体脂肪转换为高效能燃料。他们研发控制因恐惧而激增的肾上腺素的技术，学习利用身体筋膜组织的弹性，那里隐藏的力量远比肌肉更强大和有效。早在2 000多年前，他们就懂得如何解放身体内在的英雄本领，但现在，这个秘密失传了。

或者，还没有完全失传。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San Antonio）的中学教师雷克·莱尔顿⁽⁴⁾在思考如何管教课堂上的“捣蛋鬼”时，脑海中闪过一个颠覆性想法。也许这些“捣蛋鬼”并不是得了多动症，他们很可能是生不逢时的英雄。毕竟，现在被纪律惩罚和扼杀的行为在另一个时代很可能会被认作冠军潜能的真正标志。莱尔顿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各种“如果”：如果强壮、武断的孩子重新被肯定，而不是被打击得气馁，结果会如何呢？如果他们有一个类似操场的训练营地，在那里孩子们能充分释放天性，用天生的本能来奔跑、摔跤、攀爬、游泳和探索，结果又会如何呢？你可以把这个营地称作“混血营地”（Camp Half-Blood），因为莱尔顿认为，人类实际上就是半文明半动物性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如何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于是，莱尔顿开始写书，创作“波西·杰克逊”系列（Percy Jackson）小说。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来自破碎家庭的问题儿童，他在树林中的营地里接受训练，当他体内蕴藏的奥林匹斯诸神的神性被重新发现、磨炼以及引导出来后，他开始发生转变。

莱尔顿幻想中的英雄学校真实存在，不过它们都散布在世界各地。我们只要试着搜索，就可以找回这些本领的所有碎片，并拼凑成整体。

在布鲁克林的一个公共公园，有一个前芭蕾舞演员扎进灌木丛，然后带回一大袋超级食物，就是那些被古希腊人依靠的无与伦比的食物。

在巴西，有一个海滩小贩恢复了失传已久的自然运动。

在人迹稀少的亚利桑那州荒凉的沙漠盆地，一个叫“神殿”（Orack）的地方，有个天才，在他悄无声息地隐退入沙漠之前，训练出了几个伟大的运动员，他们学会了使用身体脂肪作为燃料，得到这个失传秘方的徒弟还有约翰尼·卡什⁽⁵⁾和红辣椒乐队⁽⁶⁾。

不过，最好的实验室其实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敌后的一个山洞里。当时，希腊牧羊人和年轻的英国业余军人在那里商议如何与10万多名德军周旋。他们天生并不健壮，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不以勇气著称。他们是被贴上“立即就地枪决”标签的通缉要犯，但他们即使挨饿，仍保持着充沛的活力。尽管因不停被追捕而逃亡，但他们的身体反而变得更强健。最后，他们决定跟随最伟大的英雄奥德修斯的脚步，尝试去打造自己的特洛伊木马，成为天生英雄。

对任何人来说，如果不掌握一些古代本领，像他们那么做就等于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