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是英雄(6)绑架“魔术团”:唤醒天生的优势

31 最危险的障碍
奔跑在群山之巅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国家的人以个性独立、罔顾法律和喜欢反抗闻名;不过,一旦有需要,所有人就会和谐地团结在一起。事实的确就是如此。

帕特里克·利·弗莫尔

克里斯和我到达阿诺吉亚的时间,与当天帕迪溜走的时间差不多。我们刚刚爬上最后一层梯田,太阳就下山了。在小镇的入口处有一块铁制路标,但看上去更像一个警告牌,而不是欢迎的告示。当我们走近时,才发现:“屠夫”一旦证实他对阿诺吉亚的怀疑,就会爆发希特勒式的愤怒,于是他把下一步将做的事情刻在那块冷酷的纪念碑上。

来自克里特岛驻军司令的命令

由于阿诺吉亚镇是克里特岛上英国间谍活动的中心;由于阿诺吉亚人对德军实施谋杀;由于阿诺吉亚人对达玛斯塔地区(Damasta)的破坏行动;由于阿诺吉亚人对叛军战士的收留和庇护;由于绑架克莱佩将军的绑匪经过阿诺吉亚,使用阿诺吉亚作为中转站,我命令将此处夷为平地,枪决村里和方圆一公里内的每个阿诺吉亚男性。

克里特岛驻军司令缪勒

哈尼亚,1944年8月13日

“屠夫”的部队包围了这个村子,把每个人都监禁起来。有100多人被拖到镇中心的广场上杀害。幸存者逃入山中,但是他们拥有的一切都在身后的大火中被焚毁,包括家园、食物、衣服和毛毯。有一对年老的姐妹太害怕以致无法离开自己的家,结果被烧死在家里。“屠夫”是冷酷无情的,他的部队连续三个星期不断轰炸小镇,在山上搜捕逃脱的阿诺吉亚人。等到“屠夫”的怒火平息的时候,这座有900年历史的小城除了腐烂的尸体和闷燃的瓦砾,什么也没有剩下。

克里斯和我离开小镇广场后,在一个酒馆里,瞥见了那场浩劫的后果。那里有一幅占整面墙的壁画,上面描绘着克里斯和我刚刚爬上来的山谷。两名德国士兵的手举在空中,第三个跪在地上,他们被准备开枪的阿诺吉亚的抵抗战士包围着。这是一幅奇怪而可怕的画面,特别是它就在餐桌上的葡萄酒和希腊菠菜派的后面,但它解释了为什么阿诺吉亚在今天依然能够存在。在战争后期,游击队对德军的狙击变成家常便饭,阿诺吉亚周围的区域被称为“魔鬼三角”。一个阿诺吉亚人回忆说:“我看到德国人在哭,他们拖着脚步掉进我们的埋伏圈里,像等着被屠宰的绵羊一样,一丁点生还机会都没有。”

战略上,“屠夫”的大屠杀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当阿诺吉亚人赖以生存的东西都被剥夺后,他们只能战斗到死。阿诺吉亚人背水一战,决心和侵略者拼命到底。他们的确做到了,阿诺吉亚最终凭着这种自豪感和魅力得以重建,这个小镇感觉就像从未消失过。它的街道陡峭而狭窄,斜坡自然地靠着山边。粉刷得雪白的小房子聚集在舒适的小镇广场周围,广场周围一圈是成荫的树木和家庭咖啡馆。在头顶,白雪皑皑的艾达山在日光和月光中若隐若现,那里是象征着反叛之神的宙斯的出生地,也是进入强盗的领地和奔向自由大海的关口。

但是,关口之后的路让人大吃苦头。如果徒步的话,最快离开阿诺吉亚的路线就是山羊踩出来的小路,但是这条路本来只是给山羊走的。小路一开始就陡峭得需要攀爬,让你的膝盖和手都累得不行;然后你会陷入一片尖锐的火山岩之中,帕迪刚到克里特岛的那天,就是这种石头把他的鞋弄坏的。

克莱佩将军只看了一眼,就果断地说,他的腿伤很严重,必须全程骑着驴子。比利看着将军骑驴的样子,不禁想起落荒而逃的拿破仑,他觉得小分队现在看起来很憔悴,就像打了败仗一样。

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帕迪他们已经连续徒步超过6小时了。在黑暗中,他们跟随着绵羊身上的铃铛声来到一座小屋,屋顶的洞里飘来木材燃烧的气味。一个白胡子、牙差不多掉光的老牧羊人慷慨热情地出来迎接他们。他没有浪费时间,邀请他们立刻进入自己的小屋烤火取暖。比利说,尽管老人在睡梦中被唤醒,打开门发现一群全副武装的暴徒,还有一个骑驴的德国将军,他还是遵从克里特岛的“希尼亚”待客之道:供应食物,提供避难所,什么也没问。

牧羊人拿出一些奶酪,以及像石头一样硬的面包。等将军暖和起来,饥饿的绑匪们吃完牧羊人提供的简陋食物,就需要马上再次出发。他们互相道别,继续上路。尽管深受恐怖统治之害,这个仁慈的老牧羊人还是给敌人提供吃的,并让他们在火堆旁取暖,这已经充分体现了克里特人的待客之道。然而,比利后来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支到处掠夺粮食的德军巡逻队对着这个牧羊人的脑袋开了一枪,并赶走了他的羊群。

绑匪们必须要加快步伐了,天就快要亮了,最危险的障碍就在面前。像足球场一样平坦的奈达高地牧场(Nida Plateau)就在面前,将近一公里宽的路程没有任何隐蔽物。

奈达高地在克里特的山脉之中是一处奇景,那里非常平整,没有树木,好像一块高级地毯一直通向艾达山的山麓。如果不考虑死亡陷阱,那里用来做简易机场很理想,非常适合飞机降落,但在周围的山上有很多狙击手伏击的理想地点。奈达高地只适合在夜间通过,因为白天有德军的巡逻飞机从空中监视这片区域。

除非绑匪绕更远的路来避开奈达高地。在阿诺吉亚南边的拉西提(Lasithi)牧场是欺骗性地形的典型代表。陡峭的山一座座紧紧挤在一起,当你从远处看到一座山,可能不会注意到在这其中还有另外三座山。每次你以为爬上一个山顶就能看到奈达高地,却肯定会发现还有另一座山在等着你去翻越。下山的路也不容易找,峡谷被山顶滚下来的石头堵塞,绑匪们只能拖着疲惫的双腿爬上爬下,无法轻快地行走。

当天空变成粉色渐渐发亮的时候,小分队来到了平坦的草地,他们催促将军尽快通过。在灰色的晨曦中,他们看到山顶上到处都是抵抗军守夜哨兵黑漆漆的轮廓。将军被惊呆了,“屠夫”的宣传使他以为抵抗军的人手有限,只有几个被吓坏的英国佬和一小撮土匪。抵抗军战士乔治·潘高里塔基斯(Giorgios Phrangoulitakis)的外号是“快跑的乔治”,他后来说:“克莱佩很惊讶,沿着南部高地的路,处处都有我们游击队的哨岗。哨兵盯着我们,但是不会下来。克莱佩一定以为满山都是我们的游击队。”其中一个绑匪想经过德军哨岗溜进镇里,其他游击队队员给他提供了自己的德军通行证。

“他们每个人都有我们的身份证明文件吗?”克莱佩问帕迪。

帕迪回答说:“有这些人在这里,你是不可能逃跑的。”每当将军回头,他都会发现有个小老头用一双愤怒的小眼睛在盯着他。小老头名叫马诺里斯·西科里特西斯(Manolis Tsikritsis),是个戴着土耳其帽的小个子,看上去像教会执事一样,用“快跑的乔治”的话说就是:“他才不在乎将军有什么感受,在整个旅程中他只管死死地盯着将军。”

他们赶到艾达山脚一个潮湿的山洞,在那里躲了一天。帕迪说起狠话来不太自然,但他需要让将军相信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获救了。因为到了第二天晚上,登上荒凉贫瘠的艾达山顶,他们将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即使有地方可以隐藏,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这有点像一个吸血鬼的任务:要么在日出前下山并找到地方躲起来,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将军在路上发现他们是在虚张声势,他很容易就能搞破坏。他只需要暗地里从他的口袋中掉落一些小东西,就能给德军追捕队留下追查的线索。他可以假装告诉绑匪,前方有德军哨岗,需要绕道而行,就能扰乱逃跑路线。他还可以简单地抓住胸口跌倒在地。帕迪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他必须让将军相信,绑架他的间谍行动是由熟练的杀手级特工精密策划、精确执行的,他绝不能让将军知道真相。而真相是,行动的策划人没读过军校,是一个花了5年在欧洲流浪,到处占别人小便宜的花花公子诗人;整份行动计划是通宵派对之后,在浴室里拼凑出来的。所以,帕迪要好好把握每个机会。

那天早上,太阳升上艾达山后,将军叹了口气,想起贺拉斯颂歌中有关索拉泰山(Mount Soracte)的篇章,帕迪抓住了这个机会。

“你看到索拉泰山,耸立在皑皑白雪之中……”将军喃喃地说。

帕迪脱口而出地接着吟唱:“密林深锁,难承重负,河流也被冰封。”

“这是我能完整背诵下来的几首贺拉斯颂歌之一,”帕迪表示,“我真走运!”然后,他一直把颂歌背诵到结尾。

将军静静地坐着听。

最后,他喃喃地说:“你记性真好。”

早上,将军还在山洞里打瞌睡,帕迪和比利坐在外面清晨的阳光中,听到一些坏消息。汤姆还是没找到,这意味着他们与开罗的沟通将越来越难,因为他们逃得越远,离那两个电台报务员就越远。比利意识到,即使用最快的信使,从他们这里出发,也需要辛苦地跑上至少两天,才能到达电台报务员那里;然后,等开罗的回复需要一天,再之后,至少需要再花两天时间在回程上。

传递一个消息就需要5天往返时间。所以,现在协调将军离岛不仅仅需要几天,而是需要几个星期。他们的食物短缺,已经不够吃了。过去的两天,他们每个晚上徒步12个小时,但只吃很少的干面包片,喝一点点水。而现在,他们面临类似的饥饿状况,并且还将要再持续两个星期。“快跑的乔治”告诉大家:“我们的朋友无法提供帮助,能帮我们的村子都被包围了。”

他们又累又饿,但哪怕是休息几小时也不行。每一天,他们停留在相同的位置越久,被困在德军搜捕圈里的风险就越大。如果希特勒的“狼”出现,跟踪到他们藏身处的可能性也会变大。在艾达山的远方,德国军队已经动员起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游击队队员告诉比利,他们还看到德军在山麓集结,准备开始全面的搜捕。

帕迪只剩最后一招了:行动起来解决问题!比利表示同意。他们必须迅速策划出一条线路,在德国人行动以前,翻过艾达山,从南面的山坡下山。于是,他们等待着夜幕降临,尽力在天亮前翻过艾达山,进入一个新的躲藏点。就算是被抓住,也要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住。

帕迪和比利倚在洞口凹凸不平的裂缝旁,欣赏着日出的美景。即使在这样的秘密行动中,还是有人溜出来,掏出相机按下快门,用照片捕捉这两个疲惫不堪的家伙的样子。毕竟,这可能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天了。

“就是这个石头缝,”克里斯说,“你下来,我指给你看。”

我在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岩石。克里斯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翻出背包里扫描的1944年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很多细节清晰可辨,我的头就靠在同一个石头缝上,刚好就是帕迪准备翻越艾达山之前休息的那个地方。克里斯和我刚刚从阿诺吉亚走到这里,而且恰好身处类似的情况。我们在黎明前出发,没带食物,期盼可以在山下的客栈吃一顿饭。但客栈关门了,太阳马上就要下山。那座2 438米高并被白雪覆盖的艾达山,就在我们背后,隐约可见其轮廓。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帮助任务顺利完成。帕迪和他的团队可能是找到并打开了能量的古老源头,并凭借这个方法翻过了艾达山。那就是用自己身体里的脂肪,为持续行动提供燃料。这个古老的方法从人类存在以来就一直被使用。在耐力运动中,很多伟大的运动员都在秘密使用它。比如,一位受伤的铁人三项运动员就曾经发现过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