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行为之锁
神奇的大脑杏仁核
合适的人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就是毁灭性的武器。
美国特种部队座右铭
我有自己的“阿拉伯的劳伦斯”,那是一位戴大圆框眼镜的中年女士。她叫诺瑞娜·班希尔(Norina Bentzel),是宾夕法尼亚州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个人品德仅是一个方面,他们的技艺可能更重要一些。诺瑞娜·班希尔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2001年2月2日,诺瑞娜如常上班时,一个男人手持大刀闯进了学校。我听说这件事的结局,已经是10年之后了;但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更透彻地理解这一事件,并能给下面这个问题找到答案。
她当时为什么不逃跑?
这位42岁的小学校长身高仅在1米6左右,此前从未有过任何格斗经验,却能够不屈不挠地与发狂的歹徒徒手搏斗,她是怎么做到的?暴徒手中持有的大刀可以轻松砍断手腕粗的树枝。在面对暴徒时,诺瑞娜所展现的顽强意志固然让人钦佩,不过最核心的问题是:当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与对手之间的力量差距过于悬殊时,她是如何扛下来的?真正英雄的试金石就是这样,危险不会在你准备好了才出现,也不会在你疲累之时喊停。没有局间休息,没有热身活动,更不会准许你去上厕所。你可能当天刚好头痛或穿错了裤子,或者发现自己跟诺瑞娜那天一样,穿着一条裙子和平底鞋,身处满地鲜血的学校走廊里,而且那是你自己的血。
迈克尔·斯坦科维兹(Michael Stankewicz)原来是巴尔的摩一位教社会学课程的高中老师。这个偏执狂在第三次婚姻失败、妻子离他而去之后,逐渐失去了对愤怒情绪的控制,结果因其暴力倾向而被解雇。在住院接受治疗之后,他被判入狱服刑。刑满释放后,斯坦科维兹携带一把大刀,开车前往宾夕法尼亚州约克县北霍普威尔的温特斯敦小学,他的继子继女曾经在那里就读。快到午饭时间时,诺瑞娜偶然朝窗外瞟了一眼,看到在前门,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的身后,有个人鬼鬼祟祟走了进来。她走出去想看看自己是否认识这个人,却发现那个陌生人盯着老师和孩子们的眼中充满了恶意。
诺瑞娜说道:“打扰了,先生!请问你是想找人吗?”
斯坦科维兹转过身,顺手从左边裤腿里迅速抽出大刀,砍向诺瑞娜的喉咙。刀锋贴着诺瑞娜的喉咙划了过去,切断了挂在她脖子上的塑料员工名牌。这时,一个令人绝望的想法涌进她的脑海,她清楚地知道:“这里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是的,她必须独自应对当前的险境。在接下来的几秒内,她的所作所为将会对结果有决定性影响——到底谁可以从这所学校幸存下来。
其实,诺瑞娜可以选择尖叫着逃跑,也可以听天由命地蜷缩在角落里,或者硬碰硬地扑向斯坦科维兹。但是,她选择了交叉双臂挡在身前,慢慢后退。斯坦科维兹不停挥刀乱砍,但诺瑞娜却总能翻滚着躲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斯坦科维兹,不让他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防止他在地板上控制住自己。诺瑞娜引着对方远离教室,穿过大厅一路退向自己的办公室,斯坦科维兹则紧追不放。她迅速溜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把门反锁,并用流血不止的手按响了报警器。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秒钟。当警报响起时,一些老师和孩子刚好走出他们的教室。斯坦科维兹于是掉头去追赶他们。他砍伤了一位老师的胳膊,切掉了一个女孩的马尾辫,摔断了一个小男孩的胳膊。孩子们逃向办公室,在那里,诺瑞娜再次面对斯坦科维兹。刀刃深深地砍进了她的手,她的两根手指严重受伤。诺瑞娜看上去已经被解决掉了,于是斯坦科维兹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就在这时,诺瑞娜跳了起来,用她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斯坦科维兹不放。
“咣当!”
斯坦科维兹手中的大刀掉到了地上。学校的一名护士迅速跑过来捡起刀,然后跑到大厅里,把它藏了起来。斯坦科维兹摇摇晃晃地走到办公桌前,诺瑞娜仍死死地从身后抱着他。不久,警笛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斯坦科维兹最终投降了。诺瑞娜被及时送往医院,尽管全身血液流失过半,但所幸救回了性命。
在袭击发生后,“运气”和“勇气”经常被提及,但如果考虑所有相关因素,运气和勇气并非其中最重要的。勇气让你敢于深入险境,但并不一定能帮你安全抽身。除非凶徒自己滑倒摔跤,否则,与手持大刀向你冲来的男子徒手搏斗,其中根本毫无运气可言。诺瑞娜之所以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当她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时,立即做出了一连串决定,这些决定是否成功将直接导致生死异路。
当她本能地交叉着双臂不断撤退时,冥冥中完美展示了潘克拉辛格斗术的要点。绰号“天堂双胞胎”(Heavenly Twins)的比尔·赛克斯(Bill Sykes)和威廉·费尔贝恩(William Fairbairn)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再度复兴了这种格斗术,并将其发扬光大。直到今天,各国特种部队仍然采用这种格斗术来对付近身的敌人。当时,诺瑞娜没有被吓呆或躲进死胡同,而是有策略和目的地退后。如果当时她的肾上腺素激增并超过警戒线,那么她的能量将被浪费殆尽,于事无补。相反,正是斯坦科维兹首先把能量耗尽了,诺瑞娜才有可能等到机会出现并牢牢抓住它。
如果在力量、块头或野蛮程度上进行比较,诺瑞娜根本毫无胜算。然而,她找到了比用肌肉对付肌肉更好的办法。她依靠的是筋膜组织,也就是在皮肤底下把我们的身体捆扎结实的纤维性结缔组织。人类上半身有一条带状筋膜贯穿整个胸部,从一只手延伸到另一只手。诺瑞娜用双手抱住斯坦科维兹时,带状筋膜就形成了一个闭环。她把自己的身体制作成一个套索,当她抱住对方时,实际上相当于用很粗的尼龙绳绑住了斯坦科维兹的双手,从而解除了他的武装。
不过,面对这种突发情况,诺瑞娜必须首先控制好自己的大脑杏仁核这个管理恐惧功能的神经中枢。
杏仁核会对照当下你正要尝试的事情,调取你的长期记忆,以便确定过去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如果有符合的情况,杏仁核就亮绿灯,你的肌肉会放松,心率逐步平稳,怀疑慢慢消失。如果它发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你曾经干过这档子事,比如说从树上爬下来,它就会影响你的中枢神经系统,从而锁住你的身体,不让相关动作发生。
杏仁核的这一反应机制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火灾发生时,有人因无法走到消防梯而被烧死;或为什么溺水者会死死掐着救生员的脖子,拒绝松手。通过对它的进一步理解,你就能明白为什么自己5岁学骑自行车时困难重重,但一旦学会了,即使5年不碰车,对骑自行车还是不会生疏。你的杏仁核负责识别行为,并决定是否对你的身体放行。它不是行动的原因,而仅仅是对行动的响应。它无法被欺骗,只能被训练。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无论多么强壮和勇敢,“一把大刀突然向自己砍过来”都属于极少遇见的情况。杏仁核会因为缺乏类似记忆而阻止我们及时做出反应,从而使我们呆若木鸡。诺瑞娜成功激发出身体内在的潜能,从而使她找到了能充分运用自己能力的最合适的策略:她疏于格斗,但擅长拥抱。用手臂抱着一个人的动作对她来说实在再熟悉不过了,这使来自她感觉系统的阻力几乎降到了零。诺瑞娜之所以做出拥抱动作,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她洞察到:她无法征服斯坦科维兹的愤怒,但也许可以安抚它。
在斯坦科维兹被审判的那天,诺瑞娜在证人席上告诉他:“那天,我之所以用双臂抱住你,其实不过是想安慰你。”
斯坦科维兹注视着她,嘴里默默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被带走了。他被判入狱服刑264年。
当一个疯子用大刀攻击你时,你准备如何对付?
当我向诺瑞娜问出这个问题时,觉得自己实在太蠢了,而且还很粗鲁,根本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当时的情况。我去诺瑞娜的学校时,那次袭击几乎已经发生了一年。私下里,诺瑞娜也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很惊奇。
她建议说:“让我们到外面聊吧!”诺瑞娜和蔼风趣,非常喜欢孩子,即使已经在儿童教育领域工作了17年,她还是很愿意抽空观看孩子们在课间嬉戏打闹。现在,诺瑞娜的手臂上留下了闪电状伤疤。经过4次修复手术,她的双手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不过再也达不到灵活自如的程度了;即使在温暖的秋季午后,这双手的主人也会感到它们冰冷、麻木,甚至需要握着发热包。不过,她可以和自己的丈夫以及孩子们握手;可以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蓝色仪仗队(Penn State Blue Band)重聚时表演中音萨克斯;当孩子们在操场上冲到我们身边时,她还可以用手揉乱他们的头发。
诺瑞娜说,这听上去很奇怪,她那天就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她当然是早有准备的!她表现得如此镇定、理性、有力量,完全没有恐慌或听天由命。她遵从自己的决定果断行动,仿佛早已计划好下一步该怎么做。显然,她的行为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出自本能的深思熟虑。事实上,能够盘算得如此周到,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的指引”。但事实上,她听从的只是身体内在的指引:她知道需要做什么,而她的身体知道如何去做。
“如果因为我爱惜这些孩子们,所以你把我称作英雄,这当然很好,不过我每一天的工作其实都充满着对他们的爱。”诺瑞娜说。这是一条非常有趣的线索。她能在面对袭击时保持冷静,难道不是因为漫长教师生涯的历练吗?在碰到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时,她必须学会平复心情。诺瑞娜能始终保持与斯坦科维兹目光接触,显然是因为她平时就以这种方式工作,特别是面对发脾气的孩子和激动的父母之时。另外,几十年来,她一直练习萨克斯,练习时双手会放到相同的位置,而且左右手同样灵巧。一切真是太巧合了,难道你不觉得吗?
只是跟她一起在操场上待了几分钟,我就能感受到她对孩子的爱,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她愿意为这些孩子拼死搏斗。但始终令人费解,也是让诺瑞娜本人迷惑的地方就是,为什么最后她居然赢了。
“直到今天,那些英雄都很难完全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厄尔•芭比(Earl Babbie)博士说。芭比是加利福尼亚州奥兰治县查普曼大学(Chapman University)的荣誉教授,专注于行为科学的研究,在英雄主义行为领域是绝对权威。“我敢打赌,你绝对找不到一个自认是英雄的人。几年前,发生过一起劫机事件。有个劫机者用枪指着一名乘客,空乘人员急忙挺身站到枪与乘客之间说,‘你得先杀了我才行’。事后,这个乘务员却说,‘不,不,我不是英雄’。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我想,如果这都不算英雄,那要怎样才算,”芭比说,“我不认为这出于谦逊,我认为是因为当事人自己也迷糊不清。”
芭比非常渴望能遇到一些特殊的机会。“那些为了保护他人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人,我做梦都希望自己能在他们的英雄行为发生的前一天采访他们,”他说,“我敢打赌没人能告诉你,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一定会怎么做。”事实上,芭比发现,英雄主义正越来越遭到人们的漠视,而且对这个话题的讨论会让很多人感觉不舒服。芭比自己很喜欢在课堂上,一边大声朗读童子军誓言和规章,一边观察学生的反应。当他读到“可靠、忠诚、互助、友善”的部分时,学生的表情和行为会透露出明显的不安情绪。
“现在,社会已经不推崇美德了。或许是因为人们见过太多虚伪的‘道德权威’,那些人往往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干的是另一套,”芭比接着说,“但从更深层次而言,英雄不会轻易离场。尽管我们声称‘事不关己’,但还是会下意识地崇拜英雄行为;尽管我们否认自己会‘犯傻’,但潜藏在身体内的‘英雄冲动’还是会让我们情不自禁地出手。”
英雄行为也深深困扰着达尔文。达尔文对科学界最伟大的贡献是,他从纷繁复杂的生命形态中提炼出了一个简洁的定律:地球上的每种生物,其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繁殖。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每个本能反应,归根结底是为了进化,即生更多的孩子,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根据这个理论,英雄行为严重违背逻辑。如果从生物学角度不能获得回报,那为何要为别人冒“死”的风险?如果是为拯救自己的孩子而死,那还说得过去;但是,为别人而死?从遗传的角度看,这就是自杀。
无论健康、刚健的英雄有多少,其血脉都是脆弱的,一个性欲强烈的自私鬼就能彻底摧毁它。因为自私鬼的孩子将会茁壮成长,并不断繁殖;而英雄的孩子最终将效仿他们的父亲,牺牲自己,走向灭亡。所以,达尔文的结论是:“因为英雄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英雄往往会没有后代来继承其高贵的品质;而许多野蛮人宁可出卖同伴,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是,如果自然选择会淘汰掉天生的英雄,为什么英雄到今天依然存在?
与达尔文一样,安德鲁·卡内基也被难倒了。这位19世纪的钢铁大王依靠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变得富可敌国,但他无法破译英雄的奇怪性格。
卡内基从苏格兰抵达美国时只有13岁,他身无分文,而且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不过,他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份火车站的工作。卡内基凭借其出色的谋略和技巧,破解了“大鳄们”的剿杀,包括恶名昭著、“吃人不吐骨头”的J.P.摩根,这让他迅速崛起并坐上了钢铁工业的头把交椅。卡内基想要赚钱,为此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并敢于孤注一掷。“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里面没有任何巫术可用。但是,有些人义无反顾地在九死一生的困境之中苦苦挣扎,却全然不求回报,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这些笼罩在英雄身上的谜团始终困扰着卡内基,也让他着迷,于是他决定“猎捕”英雄。1904年,他成立了卡内基英雄基金会(Carnegie Hero Fund),与其说这是个颁发奖励的机构,还不如说是个研究机构。只有纯粹的利他主义者才具备资格获得奖金,消防员、警务人员或者抢救自己孩子的父母都不在此列。该基金会每年会在全国范围内搜集英雄事迹,并按性别、地区、年龄,把这些事件分门别类,这些英雄或其遗属会得到现金奖励。不久之后,卡内基听说了特尔玛·麦克尼(Thelma McNee)的故事。
特尔玛·麦克尼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发现邻居家失火之后,勇敢地从自家公寓的屋顶跳到隔壁,从中成功救出了两名被困的儿童。
另一个英雄是新墨西哥州71岁高龄的威瓦·坎皮顿(Wava Campredon),为救出邻居,她手握锄头和两只凶犬对抗,虽然被抓伤,仍然坚持到底。还有玛丽·布莱克(Mary Black),这位俄勒冈州的25岁家庭主妇,尽管“穿着4条裙子”,还是两度跳进洪水泛滥的河里,把一对溺水的姐妹救上了岸。
是否存在某种行为模式,可以解释这些英雄行为?这个模式要能保证此类行为可以重复发生,可惜卡内基没能从中提炼出来。或许,这些只是一连串让人高兴的巧合:合适的人出现在正确的时间,甚至恰巧手中拿着一把锄头。如果有人真能够发现英雄行为的公式或配方,谢天谢地,他就会成为最伟大的世界和平缔造者,甚至可以和耶稣相提并论。如果人人都变成保护者,还有谁会无人照顾?每个教室里都会有一个诺瑞娜一般的英雄,每个家庭都会有麦克尼,每个河岸都会有布莱克。尽管卡内基被称作“身穿黄铜盔甲的斗士”,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认为,暴力是一种可以被治愈的疾病,施救者甚至可能就是卡内基本人。
但到最后,他放弃了。尽管卡内基没办法解释英雄行为,但他还是继续奖励英雄。他承认:“我确实不打算靠这个基金激活或创造更多的英雄,因为我发现英雄行为不过是出于一时冲动。”
冲动?卡内基错了。
卡内基和达尔文都精通科学,但他们却采用像诗人一样的方法来处理这个问题。牺牲……背叛……高尚……冲动……
这些都是意图的判断,而不是对行为的描述。卡内基和达尔文关注想法和感受,关注“为什么”这个动机。但实际上,他们应该聚焦于行为本身,去解析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发生的。警探们在破案时不会由动机入手,否则就会像剥洋葱一样没完没了,最终却一无所有。他们首先会把犯罪事实搞清楚,然后去分析犯罪分子是如何做到的,随后也许会发现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做。
古希腊人就是这样分辨英雄的。他们把英雄放在神学的中心,尽管古希腊神话里充满了诸神之间的争斗和魔法般的变身,但在世界各种宗教里仍算是最务实的。古希腊人并不随随便便就拜倒在圣人或神迹之下,他们崇拜那些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和方法。为了区别英雄行为和一时冲动,他们设计了一个简易的测试,只需两步。
- 你会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吗?
- 如果要你再做一次,你能做到吗?
赫拉克勒斯(Hercules)不是凭运气取得了一次偶然成功,他完成了十二大伟业,并且还有很多其他小成就。奥德修斯的成就贯穿他的一生。他先是想出办法打赢特洛伊战争,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又摆平了各种障碍;这期间,他战胜了台风、武士、魔女、海妖、独眼巨人,还抵挡住了冥界、女人及权力的诱惑。古希腊罕见的女英雄阿塔兰忒(Atalanta)同样干成了很多事情;她痛殴两个堕落的马人,击败传奇的摔跤手,帮助伊阿宋(Jason)夺取金羊毛,并四处搜捕卡吕冬野猪。另一位希腊英雄珀尔修斯(Perseus)可以熟练使用从渔船到刀剑等各种工具;他对付美杜莎(Medusa)时,不但想办法避免了自己被变成石头,还成功砍下了她的头,然后从海怪那里救出了被捆绑的赤裸身体的公主。
幸运的是,有人把这些激动人心的疯狂故事,整理总结为准确、清晰的行动准则。希腊的普鲁塔克就是这样一位所有英雄故事的裁定人。如同原子能科学家对铀着迷,普鲁塔克则对英雄主义着迷,他认为那是神奇的天生超级燃料,很强大、很丰富,一直在等待着被使用。普鲁塔克涉猎甚广,终其一生都在研究和分析各种英雄。他相信,就算是幻想故事里的英雄,也扎根于现实生活的实践。因此,他钻研的对象既有真人真事,也有神话传说;既包括罗马历史,也包括希腊神话。在准备写他的旷世巨作《希腊罗马名人传》的时候,他就已经洞悉一切,所以不会晕头转向。即使是普鲁塔克自己最喜爱的英雄,一旦行为太出格,也难逃他毫无保留的批评。
普鲁塔克重新梳理了亚历山大大帝和恺撒大帝的生平。他揭露了伯里克利(Pericles)的弱点,并强调伯里克利尽管错误地使雅典卷进了伯罗奔尼撒战争,仍不失为一位卓越的战略家。他还指出了皮洛士(Pyrrhus)的致命缺陷,当这位“满怀希望的傻瓜”痴心妄想超越自己的能力时,往往将导致巨大的损失。他钦佩罗慕路斯(Romulus)这个被狼哺育长大的罗马奠基人,后者能够始终铭记自己卑微的出身并且善待自己的800个情妇。他用挖苦的方式责备忒修斯(Theseus),尽管这个雅典拯救者打败了米诺斯迷宫里的牛头怪,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在性的问题上为所欲为。普鲁塔克责骂道:“忒修斯承认自己强奸妇女,而且没有合理地辩解,所以有理由怀疑他做这些事情是出于放荡和肉欲。”
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实在太出色了,这部书后来成为现代英雄人物人手一册的枕边书。法国亨利四世评论说:“它如同我的良知,对我的行为和政府事务提了许多好建议。”美国前总统林肯也是这部作品的忠实读者,此外,这本书的拥趸还有西奥多·罗斯福(Teddy Roosevelt)、乔治·巴顿(George Patton)和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这部英雄圣经甚至还指导了英国的战后恢复和重建。C. S.刘易斯(C. S. Lewis)表示:“伊丽莎白时代的英雄理想根植于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
普鲁塔克教导大家的核心内容是:英雄懂得关怀他人。真正的英雄主义,正如古人所理解的,它的种子埋在人的同情心之中。不论是力量、胆气,甚至勇气,都构不成它的真正来源。
当希腊人创造英雄这个词的时候,所选用的词根并没有“牺牲性命去完成”或“杀死坏人”这样的意思。他们用了“ἥρως”(或hērōs),意思是“保护者”。英雄并不完美,他们的父母一个是天神,另一个是凡人,他永远在“神”和“人”两种命运之间摇摆。亲密的伙伴显然在英雄的生涯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正是因为能够与人类不断交流,所以催生了他们的同情心,从而开启了能量源泉的龙头。希腊人相信同情心并不是软弱的表现,相反它是力量之源。你越是深入他人的内心,就越能清晰地认识自己;越是愿意在内心分担他人的苦难,就能调动越多的耐力、智慧、计谋和决断力。
坚不可摧的阿喀琉斯有忠实的朋友帕特洛克罗斯(Patroclus),奥德修斯则领着两个牧人发起了最终决战。就连科幻电影中的超人,哪怕他根本不能算人类,也有吉米·奥尔森(Jimmy Olsen)不离左右。赫拉克勒斯身边有形影不离的兄弟和对他顶礼膜拜的侄子,而每当陷入最黑暗的时刻,其死党忒修斯总会在他身边。
英雄通常能够通过搭档找到自己的灵魂,也能从自身最弱而不是最强的地方获取能量。显然,他知道即使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神的血液,却还怀揣着人类之心。他不是为了保住权力而吞食小孩的泰坦巨人,也不是永生的神;他只有通过一种方式才能够变得不朽,那就是被写进荣耀无比、激动人心的故事之中,从而牢牢占据人们的记忆,并被广为传颂。
英雄一定要非常关心人性,从而引出神性的一面。
你可以寄希望于“冲动”或“崇高本性”,等待它们自发地激发出各式各样的英雄本领。当然,你也可以效仿斯巴达人,直接到这些英雄的发源地去寻找。斯巴达政体建立者吕库古(Lycurgus)曾经到英雄的故乡克里特岛取经,然后他被震撼到了。后来,吕库古偷偷带了一个克里特人回斯巴达,他对外宣称自己请的是一位克里特诗人,暗中却不断向其求教。他所学到的东西,后来大部分变成了斯巴达律法,吕库古也因此名垂青史。斯巴达的社会守则“对克里特岛借鉴良多”,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Politics)中曾提到过这一点。克里特的精神后来为希腊神学与西方民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它的核心观点就是,普通公民应时刻准备去干不普通的事情。
希腊神话中不断出现关于身体技能的寓言,它们为弱者全面展示了如何用英雄本领去对付危险状况。
如果需要驯服野蛮的公牛,要怎么办呢?等它喝水的时候,摁住它的角就能将其放倒。如果需要清理有毒马厩,要怎么办呢?用洪水冲洗它。如果需要对付半人半牛的巨兽、三头地狱犬,或一头有刀枪不入毛皮的狮子,要怎么办呢?躲在它们身后,想办法掐其脖子让它们窒息。
这些格斗技术可不只是神话里的幻想,有些动作甚至很到位,今天仍然应用在潘克拉辛格斗术里。如果你要和一个可以揪掉你脑袋的家伙打架,就可以跟奥德修斯学上一两招。荷马在《伊利亚特》中这样描述道:“奥德修斯用了两招,他狠狠地踢埃阿斯(Ajax)膝盖的后方,再在对方重心不稳之时猛推一把,然后重重地压住对手的胸口。”
作为希腊人,如果他的孩子身处险境,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希望诺瑞娜来搭救他们,要么自己站出来搏斗。“蛮干”肯定不是正确选项,脊柱康复治疗病房里住满了蛮干的冒失鬼,无所畏惧有时真的没有用处。举个例子,如果你的车坏了,你肯定不想听到修车工说:“我没处理过这个情况,不过我愿意大胆地尝试一下。”你希望听到的是:“别担心,修理这种问题是我最拿手的。”
希腊人相信,“英雄主义”并不是一些神秘的内在品性,而是每个人都可以掌握的一系列技艺。在紧要关头,每个人都可以依靠这些技艺变成一个“保护者”。长久以来,希腊人一直擅长此道,并且繁荣了好几个世纪。但随着古希腊的灭亡,希腊文化的影响力日渐萎缩,英雄技艺也被封锁在一个个小圈子里,并最终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幸运的是,这些技艺仍然完整地保存在克里特岛,并在荒山野岭之中世代传承。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小队英国抵抗力量闯入深山,借助这些源于古代的智慧,完成了英雄般的壮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