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双脚弹簧
为什么牧羊人的靴子穿不坏
我们完全外行,百分百业余,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巴兹尔·戴维森(Basil Davidson)
丘吉尔“流氓部队”(dirty tricksters)的早期成员之一
什么,乔治·塞科达克斯现在还活着?克里斯·怀特挂了电话,有些不敢相信。2004年夏天,有一个朋友给克里斯打了通电话,这位朋友的儿子当时在希腊当记者,正在克里特岛寻找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幸存者。朋友告诉克里斯,她儿子在偏远乡村里找到了当年抵抗力量的老战士,他们仍然漫步在大山中。
我的天啊,这怎么可能!“流氓部队”成员幸存的概率应该非常低,仅在第一年,就有一半新兵被抓或被杀,而这些人所承担的任务都没有乔治干的事情风险大。其他抵抗力量的战士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隐藏自己,而信使则需要携带文件去传递消息,因此需要经常活动在危险地带。敌人的巡逻队为此布置了天罗地网,抓到信使就直接枪毙。特别是盖世太保,他们知道信使的重要价值:信使很少携带武器,如果德军尾随其后,就可以找到游击队的藏身之处。乔治所在的村子里,还有两个牧羊人和他一起成了信使;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俘了,在遭受严刑拷打后被枪杀了。“战争时期,抵抗力量的信使一直是最累人、最危险的工作。”帕特里克·利·弗莫尔曾这样说过。帕特里克当年加入“流氓部队”,在克里特岛服役时,他的工作基本要依靠这些信使才能展开。
在战争期间,乔治经历了两场大血战:首先是被德军追捕了4年,然后在德军占领结束后,又经历了希腊内战。而且从那时起,每隔10年就有一些新危机席卷全岛,包括饥荒、干旱、疫病等,乔治均能安然度过。另外,不要忘记,他还要背负克里特人习以为常的血亲复仇。即使是帕特里克,都差点被当地人的狙击步枪干掉,哪怕因为在战争期间的卓越贡献,他成为克里特岛最受爱戴的外乡人。之所以会这样,是由于一次意外,帕特里克失手造成一位朋友不幸丢了性命,而逝者的侄子遵循血亲复仇的传统,想取他的性命以慰藉自己叔叔的亡灵。
对克里斯来说,乔治还健在的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因为越了解乔治的生平,克里斯就越发觉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理应备加珍惜和感恩。
克里斯定居于牛津。牛津虽然是一座看上去非常宁静的城市,有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和很多舒适的小房子,但也吸引了为数不少的无家可归之人。克里斯的主要工作就是,与情绪不稳定和抑郁的人群打交道。然而,因为长期与这个群体接触,所以克里斯深受绝望情绪的影响。“通常情况下,每个星期一或假期结束后,你都会听到一些有关死亡的消息,”克里斯说,“我对秘书说‘你好’,她会回应‘你好,克里斯’,然后就开始汇报一些情况,我们管这些情况叫‘事件’,通常是有人自杀身亡,或者想要杀我的同事。”
克里斯56岁,他已经在牛津工作了8年,他的工作是提供心理健康服务。他与妻子及他们8岁的双胞胎一起住在城外一幢舒适的农场小屋中。他有一帮好朋友,他们喜欢一起航海探险。克里斯与前妻有一个儿子,今年22岁,这个儿子也跟他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他亲手搭建了一座小木屋,用于存放自己喜欢的书籍、航海图和音乐。克里斯个性随和,喜欢开玩笑。所以,当自己开始突然陷入黑暗的低潮期时,克里斯无法搞清楚原因所在。于是,他决定先自工作中抽身而出,好好想想这些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在家休养期间,被一个多年前听到的故事迷住了。他第一次接触这个故事,是在一位年长的朋友那儿。当时,这位朋友请克里斯帮忙修剪花园的树木,为了表示感谢就送了他一本书,里面讲的是帕特里克·利·弗莫尔的历险故事。人人都管帕特里克叫帕迪(Paddy),他正是克里斯喜欢的那种冒险家,勇敢、博学、鲁莽、快乐。为了能更多地了解帕迪,克里斯开始从各方面收集有关他的故事,由此得知了帕迪绑架德国将军的疯狂计划。
“我一直喜欢确定一个课题后钻研细节。”克里斯说。帕迪传奇的冒险故事正对他的胃口。一方面,极致的冒险充满趣味性;另一方面,让克里斯真正着迷的是,整个事件散发着温文尔雅的超现实主义气质。
“在军事史上,这是你能遇到的最仁慈、最不流血的行动计划,”克里斯赞叹道,“这次行动中,每个人都尽量勇敢、善良,以协商的态度解决问题。”克里斯不由自主地从中获得了亲切感。帕迪生活中尽管也曾面临绝望,但丝毫不悲观,这使克里斯想起了自己的工作。克里斯每天都在努力帮助一些人,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无济于事,那些人最终还是会走向灭亡。当一切都注定会失败时,人们该如何避免生活在怀疑和绝望之中?好好生活,不要去怀疑。
“好好生活,不要去怀疑”曾经是克里斯的人生信条。20世纪70年代,克里斯还是杜伦大学(Durham University)一年级学生的时候,他为校报写过一个关于精神病学的故事。这使他获得了不少关注,同时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足够的公信力。于是,他联系到《泰晤士报》著名编辑哈罗德·埃文斯(Harold Evans),提出了一个可笑的要求。他询问埃文斯是否有未发表过的故事,可以让自己登载在杜伦大学的校报《普法尔茨》(Palatinate)上。
“结果我们收到回信,并得到一大堆可以随时登载的文章,”克里斯告诉我,“《泰晤士报》正在调查沙利度胺,一种用于缓解孕吐的处方药。他们后来发现这种药会导致新生儿出现可怕的生理缺陷。当时,药厂想尽办法阻止了《泰晤士报》发表相关文章。埃文斯有大量这种无法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的文章,于是就都转给了我们。”克里斯这一举动大获成功,并赢得了开启未来大门的金钥匙。随后,他不负众望地接任了校报编辑的职务,而且他完全可以依靠这个资历,一毕业就在新闻行业谋取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然而,对克里斯来说,此时却到了改变的时候,他无法想象自己憋屈在打字机前一辈子。他喜欢四处游走,或许当一名流动的心理健康治疗师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克里斯开始埋头继续写作,并攻读心理学。当即将获得博士学位时,他的想法又再次改变了。当时,为了完成博士论文,克里斯只身前往迈阿密滩(Miami Beach)。在那里,他发现有太多的人正忍受着各式各样精神障碍和疾病的折磨,于是他决定停止学业,开始帮助别人。
克里斯的后半生一直都在重复这种行为模式:先是攻克各种难关,在距离完成目标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去寻找另一个目标。克里斯喜欢走出去工作,而不是待在办公室面对几个固定的病人,他几乎每天都不断变换工作地点,照顾一些长者。休假时,克里斯会带着当时的女友去海滩度假村,不过他通常会说服女友忘记大海,掉头走向内陆,将海滨假期变成整整一周的山野徒步。一起出海的好友都一致同意克里斯是个靠谱的好人。哪怕在出航前的最后一刻,无论去哪里,甚至去冰雪覆盖的斯堪的纳维亚,只要伙伴有需要,他都会拍马赶到。当我第一次去牛津见他时,原计划是先吃午餐,再研究地图,最后来杯啤酒。然而最终结果都是我跟在他身后,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完成了一次4小时的徒步游览。在这位称职“导游”的带领下,我有幸见识了这座城市所有独特的地方,包括钟楼、地下酒吧,以及他邻居家泥泞的后院。如果你告诉他这是第一次到牛津,他就会给你安排这样的行程。
克里斯天生就有“停不下来”的属性,无论什么时间,出于什么理由,他都停不下来,这使他成为自然训练的专家。你在健身房不可能看见他的踪影(不断重复动作?有规律地运动?算了,还是忘了这事儿吧),但克里斯其实任何时候都在锻炼。他活跃的大脑在不断冒泡,这让他根本无法坐下来。克里斯只是顺势而为,他的兴趣在前面带路,而身体则想办法跟上兴趣的脚步。就像帕迪一样,克里斯的聪明和好奇心引发了他自然状态的“动”。无论是全速大力推进,还是放松休息,克里斯都能以符合自己本性的方式进行。当他在职业生涯上更进一步,成为坐办公室的管理者时,他却发现这次晋升并不如他意料中那样对自己的胃口。
幸好,还有克里特岛在等着他探索。
当克里斯的朋友打来电话,告知他乔治还健在时,克里斯的想法突然改变了。直到那一刻,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历史打交道,现在历史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进行的故事。除了乔治,还有多少位幸存者也返回了大山?他们是否知道一些帕迪从未透露的秘密呢?
因为每当提及绑架计划,帕迪都表现得出奇安静。他几乎完美地执行了战争时期最胆大妄为的绑架行动,但即使现在完全可以公开此事,这个爱炫耀、能整夜分享故事的家伙也不愿意谈及这段经历。也许是因为他误杀了朋友,也许是由于他没能拯救某些人,总之,有些东西让他守口如瓶。就算是别人在讲述他们的版本,帕迪也不打算修正,他准备把所有故事都带进坟墓。
但是,只要克里特岛还有健在的目击者和未泯灭的证据,克里斯就能做很多事情。除了钻进帕迪的脑子之外,克里斯还能钻进他的靴子里,他可以跟随帕迪的脚步,重新走一遍“绑匪”当年走过的路,这样就有机会追查到更多的线索。首先,他与蒂姆·托德(Tim Todd)取得联系。蒂姆以前是一位牛津警探,他愿意帮助克里斯这个克里特抵抗运动的业余研究者,当克里斯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与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聪明、不善运动的哥哥一样,蒂姆的脑袋比双腿动得快。他在新西兰找到了当年逃出的战俘老人,还在澳大利亚寻访到了当年阵亡士兵的女儿。一旦军事档案过了保密期,他就会尽快搞到副本,还能弄到一些本来不应该离开档案馆的照片。
克里斯还和斯泰利奥斯·杰克逊(Stelios Jackson)结交为好友。斯泰利奥斯对希腊书籍就像猎犬一样敏感,他能够找到很多绝版的东西。还有夫妻档历史学家阿尔忒弥斯·库珀(Artemis Cooper)和安东尼·比弗,他们是研究克里特抵抗运动的专家,在这世上,应该找不到在这方面比他们更专业的人了。
蒂姆是一位性情爽朗、足智多谋的调查员,但不幸的是,他的健康状况不太好,不能去进行实地调查。但是,克里斯可以去。他把自家后院的小屋变成指挥室,那里正是我们在2011年冬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一大堆黑白照片、成摞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还有军用地图的放大副本。没有官方记录明确说英国特工在克里特岛上都干了什么,但这难不倒克里斯。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位强大的业余侦探。为了揭开帕迪故事里未尽的秘密,他知道接下来一定要做一件事:
亲临“犯罪”现场。
几个月后,克里特岛南部海岸一个布满卵石的峡口,克里斯和他的兄弟皮特(Pete)在那里等我。
“欢迎来到土匪的国度!”克里斯说。我卸掉被汗水浸湿的背包,回头看了看刚刚爬过的绵延小山。克里斯和皮特提前一个星期就来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是否能信任我。他们不喜欢把当年抵抗组织的秘密藏身地变成旅游景点,所以一直谨慎地观察我,并没有和我分享所有想法。他们显然想私底下先调查一些地点,于是我给他们留了一周的时间,之后再飞到克里特岛跟他们会合。
我从伊拉克利翁乘公共汽车“咯咯”地翻山越岭,直到公路终点,然后投宿在路旁的乡村酒馆。天刚亮,我就步行出发,沿着海岸线朝正西方走,阳光直射在我的背上。一条牧羊人小径高高地挂在海岸边的悬崖上,偶尔会沿着冲沟边缘向内陆拐几步,不过很快又会回到与海岸平行的方向。我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傍晚时分,最后腿都快断了。我有些担忧,害怕天黑前自己走不出去。就在这时,在我所站的悬崖下方,我突然发现有一个小小的海湾。只有在它的正上方,才能看见它。沿着那条锯齿状小路,我来到崖底一家孤零零的旅舍,克里斯和皮特前一天晚上徒步旅行后,就是在这里歇脚的。
我下山后,克里斯从房间中走出来迎接我。他说:“这些风景帕迪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当时只能天黑时来这里,牧羊人会给他带路。”这确实是个好地方,英国潜艇可以在这里浮出水面而不被发现,英国特工一旦到达岸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犯和叛军当年躲藏在这些地方,只要他们一直不出去,就很难被发现。几百年来,海盗一直垂涎此地。抵抗力量就躲在树丛里,采用“打了就跑”的反击方式。乱成一团的多刺荆棘丛、耸立的峭壁,再加上像毯子一样笼罩着整个南部海岸的雾气,让这个口袋状峡口足以藏匿一个牛头怪。当大雾迅速弥漫开来时,即使是乔治,有时也会陷入麻烦。有一次,他以为自己正沿着一条熟悉的山路往下走,却差点酿成大祸,因为只差几米就将掉下悬崖。“一整个晚上都在试图走出那个该死的悬崖,这真让人精疲力尽。”乔治当时应该会这样抱怨吧。
克里斯最终还是与乔治失之交臂。当2006年克里斯首次到达该岛时,这位克里特跑步者刚刚以85岁高龄去世了。克里斯和皮特特地去乔治家中表达了他们的敬意,他家就在我们往北几公里的地方。众所周知,这个小村子有一个带有挑衅意味的名字,叫艾西哥尼亚(Asi Gonia),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无法征服”。土耳其曾占领克里特岛长达两个世纪,这个光荣的名字就得自那时。正常进入艾西哥尼亚的唯一方法是通过一个狭窄的山口,而乔治的祖先拼死把守住了这一天赐关隘。强大的奥斯曼帝国认为不值得为这个“小马蜂窝”惹太多麻烦,最后决定忽视艾西哥尼亚的存在。
“一些土耳其占领时期的老桥还在,”克里斯告诉我,“你知道有座桥救了乔治一命吗?”
“真的吗?”这是让乔治最伤脑筋的冒险之一。一个叛徒把乔治的名字告诉了盖世太保,所以他们准备趁夜逮捕乔治。乔治通常睡在山洞里,并不在家中休息;但那天他恰巧扭伤了脚踝,就这么一次,他决定在父母的房子里过夜。盖世太保在乔治出门之前抓住了他,但因为整个家族里有很多人都叫乔治,所以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押到了教堂。在那里,告密者裹着一件雨衣,遮住脸,等着指认藏匿的克里特跑步者。
“我排在前面,”乔治后来回忆说,“所以低声告诉父母和兄弟姐妹,让他们排进队伍里,在后面多磨蹭一会儿。”于是,稀稀拉拉的队伍被拉得很长,乔治随意向前挪动了大约20米。在道路拐弯的地方,他飞跳进一条小溪逃生,期望溪流冲刷掉足迹,流水掩盖住气味。在乔治逃命期间,赛科达克斯家族的其他人一个个地接受审问,不过最终都被释放了。乔治忍着脚踝疼痛在山里爬上爬下,希望能有办法穿过德军警戒线。不吃不睡三天之后,他差一点走进死胡同。当时他正准备走过一座石桥,却听到桥的另一边有搜索队的声音。他并没有马上闪躲,寻找藏身之地,而是滑到桥底,悄悄涉水往相反方向走去,德军的靴子就在他的头顶踩过。到桥的另一边后,他连滚带爬逃进了树林。
“我们找到了!”克里斯说。
他们发现了什么?乔治逃跑的那座桥吗?我既羡慕又钦佩。乔治从未明确表示那座桥在哪里,也没有说过那座桥的名字,对他来说,它只不过是另一个方便的藏身之处。克里斯和皮特绘制了乔治故事中的所有参考点,然后不辞劳苦,一个个村庄、一间间咖啡馆去寻求帮助,希望能找到那些能帮助他们确定地标的人。渐渐地,他们开始把这些参考点连接起来,最后他们终于在一条小溪边,看见了一座古老的石桥。克里斯说:“我们可以用一个美妙的方式来庆祝,那就是跳进水里。”
这是调查工作的一个胜利,而令人诧异的是他们俩都不会讲希腊语。皮特是福喜(Furzey)花园的首席园丁,今年44岁。福喜花园位于英格兰南部,残疾人在这里学习打理童话小屋、迷你驴和手工蜂巢。皮特这个帅大叔有一头英俊的灰白头发,外表上看去像上了年纪的乡村民谣歌手。实际上,他确实会弹尤克里里(一种夏威夷四弦琴),还能弹奏吉他。怀特兄弟是多面手,懂很多东西,却不会外语,所以他们这一路全靠介绍信。克里斯起草了一份介绍信,请牛津的希腊好朋友帮助翻译。信的开头说:
我们是历史学家,主要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希腊抵抗力量。我们希望在这一带找到自由战士以前使用过的山洞……
“历史学家”?真相是我们都很业余。不过,既然是要跟随乔治和帕迪的脚步,我们的确也算是历史学家。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一直盯着我的脚。他看起来忧心忡忡,我也知道为什么。
我们就站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帕迪和他的特工伙伴第一次登陆的滩头。他们在看到土地之前,就能闻到克里特岛的味道。越过拍打在暗礁上的浪花,野生百里香的浓烈气味弥散在海风中。帕迪在筏子搁浅前跳出来,刚一落地就遇上了麻烦。“碎片岛”之所以号称有全欧洲最恶劣的地形,并不仅仅是因为需要艰难攀登的山脉,还因为藏在砂土底下的岩石锋利得足以割碎皮革,就像食人鱼的牙齿一样。只在海浪里走了几步,帕迪的靴子就被撕烂了,所以上岸后第一周,他不得不躲在克里特岛的一个山洞里,直到找到其他更牢固的靴子。然而,新靴子刚穿了几个星期就又坏了:在克里特岛,换靴子的速度大概保持在每月一双。
“你还好吗?”克里斯问道,他的语气清楚表明我应该不好才对。
“我觉得……”话还没说出口,我就认为闭嘴可能会更好。克里斯和皮特有抓地性能良好的登山靴,而我的鞋则是超轻与超薄的,鞋底专为沙漠地形设计。自从我知道帕迪的靴子很快被岩石毁坏后,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克里特人的鞋可以保持得很好。也许差别并不在于鞋,而在于脚。克里特人靠的不是皮革,而是技术。
士兵的步伐通常被训练得很规范,而乔治则采用一种更古老的走路方式,现在被称为跑酷或自由跑。自由跑者并不是在各种地形上挪步,他们靠的是弹力。他们单脚稳定地跳起,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地面对他们而言不是着陆点而是发射场。赞·菲尔丁是帕迪在克里特岛的战友之一,曾亲眼目睹过这种“反重力”的迈步方式。当年他费劲地跟在魁梧、年长的克里特人之后,内心充满了惭愧。健壮的老斯塔夫罗斯(Stavros)是如此有弹性,身体就像充气的橡胶玩具,完全不受地球重力的影响,优雅地从一块巨石跳到另一块巨石。斯塔夫罗斯解释道:“我最拿手的其实是上山。”随着斜坡变得越来越陡峭,他就像换了一个档位,越走越快。菲尔丁坚持了30分钟后,实在吃不消了,他抱怨道:“这样疯疯癫癫地跑了半小时后,我的全身都是擦伤,而且在松土中绊倒过好几次。我坚持要休息一下,停下来抽支烟。”
在100多年前的希腊独立战争期间,一位波士顿医生就见识过同样的奔跑技术。塞缪尔·格里德利·豪(Samuel Gridley Howe)当时担任志愿者,他已经习惯于美国军队沿着灌木丛有节奏地行军的方式,但希腊人却喜欢到处跳来跳去。豪评论说:“希腊士兵与其说是在行军,还不如说是整天在石头堆里跳来跳去。除了饼干和几个橄榄或一个生洋葱,他们没有其他食物。每到晚上,他们就随便找一块平坦的岩石当作枕头,倒头就睡。”
什么?跳上一整天,只吃橄榄和洋葱,就能量守恒角度而言,这怎么可能?他们补充的热量不等于消耗的能量。乔治有时会在山洞之间穿梭,连续12小时几乎不吃东西,但他的意识始终都很敏锐,肌肉依然强壮,耐力也未减退。他在某一次逃亡途中,有一顿饭只喝了些干草汤,原料是他找到的动物饲料,反复煮沸7次后才除掉了毒性。然而,靠着这锅“零卡路里”的乱炖,他第二天又翻过一座山峰,那山峰的陡峭程度及里程距离,肯定会让越野跑高手大吃一惊。
我相信,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自由跑”。希腊人靠富有弹性的古老步法得到免费能量和额外的腿部保护,这步法看上去很有趣,但非常有效。
我第一次见识自由跑是在我位于宾夕法尼亚的家附近,当时我在一家药店里排队付款,突然看到两个身影从窗口飘过。这些家伙离地大约有1.8米高,表现得就像是从弹射器里一个接一个弹射出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们再次出现在玻璃门外,这一次是悬挂在残疾人坡道的栏杆上。等我付完款的时候,看见他们在跨栏、跳跃、走钢丝,或者在那些绿色栏杆上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匆忙冲到外面,希望追上他们,不过他们并不急着离开。
“开始练习跑酷之后,一切不愉快都消失了。”其中一个告诉我。
我相信这一点,因为透过窗户,就能看出跑酷这项运动的主要特点就是自由自在。它看起来乐趣无穷,不过招式略显花哨。他们的跳跃和跨越过分复杂,这使许多动作显得多余,就像滑板玩家喜欢无缘无故地踢和翻转他们的滑板,设法让轮子永远不要落到其他东西上。这些在药店外认识的新朋友解释说,我犯了个低级错误。你不能只用眼睛判断跑酷,必须用身体。一旦学会跑酷的基本动作,你周围的世界就完全不同了。你看到的不再是物体,而是动作。“看看小巷的对面有什么?”其中一人说。
“垃圾站,一些破瓶子,两辆车,一面顶上架着篱笆的水泥墙。”我看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这是你看到的。对我们来说,那里是一系列动作:一个猫步平衡,两个空翻,一次手臂支撑跳,一次迈步跳。”我的新朋友解释道。
他们保证,一旦我学会跑酷,就会以同样的方式看世界。在克里特岛上,那些弯弯扭扭的山羊小道、乱糟糟的灌木丛及从山坡上滚落的大石头,在我眼中会变成一系列反弹式动作;我对付山羊小道就能像水在河床上流过一样自然;我也将和克里特人一样,只吃橄榄和洋葱就能支撑一整天。
这就是我的计划,它看上去还不错。于是,我全身心投身跑酷,并追随它从我家乡的垃圾站到了伦敦的一个建筑工地。在那里,一个身材走样的单亲妈妈,通过锻炼最终成为这项运动最优秀的教练之一。但现在,在克里特岛这段时间,我最好明智地把这一点留在心里。我不想让克里斯和皮特担心我会拖他们后腿。尽管当遥望那些高高的雪堆和峡谷时,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们背起登山包出发了,跟着克里斯穿行在黑色沙子的海滩上的光滑石头间。皮特评论说:“这里环境够恶劣的,你看这些植物都长满了刺。这是因为山羊什么都吃,只有多刺才能生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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