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学会扭动
火柴盒也能防身
阿兴，现在我要教你如何像女人一样战斗。
叶问
武术宗师，李小龙的师父
雷克斯·阿普尔盖特在“天堂双胞胎”这里的开局并不算顺利。这个身高1米92、体重104公斤的大个子，在美国俄勒冈州的伐木小镇长大，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肌肉男。凭借熟练的拳法和枪支使用技术，阿普尔盖特还是少尉的时候，就被调入间谍部门，这个部门后来变成了中央情报局。他跟随威廉·多诺万（William J. Donovan）上校学习各种秘密行动的战斗技巧。
听说两个英国老家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街头格斗高手后，多诺万把阿普尔盖特送到特别行动处，想让他见识一下他们每天在捣鼓什么。阿普尔盖特回忆说：“我们快速地相互打量了一番，但是彼此都没留下好印象。”阿普尔盖特觉得费尔贝恩也许懂一点柔道和华而不实的手枪枪法，但如果真打起架来肯定是个废材，自己会轻易压扁这个小矮子的。费尔贝恩一定也看穿了阿普尔盖特的心思，在开始做示范动作的时候，他邀请阿普尔盖特出来做助手。费尔贝恩说：“你来攻击我，就像你想杀死我一样，不必手下留情。”
阿普尔盖特比对方年轻30岁，体重更是重了45公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拆穿那些花拳绣腿的武术家。他会先吓他们一下，然后在他们摆好花架子之前，冲过去狠狠地揍他们。“进攻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对手失去平衡，包括精神和身体上的，”阿普尔盖特解释说，“所以我大吼一声，然后朝他冲了过去。”阿普尔盖特从后面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排士兵不得不匆忙让开一条路。“我以前在酒吧见过人们打架，当然我自己也打过。我与费尔贝恩的那次交手唤起了我的记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惊呆了阿普尔盖特，他后来回忆道。
这对“双胞胎”所教的内容，阿普尔盖特以前基本未曾听闻过。费尔贝恩对阿普尔盖特说：“我们正在回到比较原始的单兵作战的形式，你的力量对此帮助不大。”拳击术没有用，摔跤术也没有用，空手道也几乎没有用。那些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按照人为规则，发展出的一些花哨的可供炫耀的技巧。你可以用脚踢破木板？嗯，很了不起。如果用在这对“双胞胎”身上，你将拖着上了石膏的脚回家。你是古典式摔跤冠军吗？太棒了。费尔贝恩可以轻易地把摔跤手打成瘸子，就像他粗暴地推倒阿普尔盖特一样。
“要站稳，”阿普尔盖特学习到，“这种搏击术的一个基本规则是，永远不要摔倒在地。”
但是，各路高手后来不是都声称，90%的战斗将会在地面上结束，只有娴熟的地面格斗技术，才能保证赢得一场场的胜利吗？费尔贝恩回答说，这是对的，但有前提条件。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八角形垫子上，面对一名身穿冲浪短裤的巴西人，那就冲上去，跟他在地面滚来滚去地缠斗吧。不过，在真实斗殴中，规则、裁判、局间休息都不可能存在，你甚至无法保证对手不会用武器。地面，那是死人躺着的地方。如果攻击者把你放倒，你最好想办法赶快爬起来。你可以抓他的睾丸，用大拇指戳他的眼睛，用牙齿撕咬他的耳朵，也可以竭尽所能地踢他，直到自己重新站起来。接着，你就可以使用“野马踢”了，这是费尔贝恩最喜欢的动作之一：在一个人的胸膛上不停地踢，直到把他的肋骨踢得稀烂。现实中的暴力和体育精神完全是两回事，费尔贝恩强调，在殊死搏斗中首先要考虑的事情就是自己怎么活下去。你不会跟对手握手，并祝福他一切顺利；你最大的期望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对手仍然乖乖地躺在地上。
这对“双胞胎”解释说，拳击和摔跤并不是自然的战斗方式，而是自然的卖弄方式。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表现两个独特的男性特征：肌肉块头和上半身的力量。除此之外，它们毫无用处。在野外，如果能避免，没有人愿意打架，即使面对你讨厌的人，也是如此。为什么要冒风险，让那些脆弱的骨头、关节和韧带被打断呢？同样，你多半也不会在进攻中伸直手臂，因为这会冒风险，你的手臂很可能会被对手抓住、扭曲、折断。
但这还不算是最令人不开心的评价，拳击和摔跤之所以可以被认为是娱乐活动，还因为一个更大的漏洞：它们不适合女性和老人。有一个经验法则是这样的：通过评估一个物种在一项基本能力上的差异度，可以判断这种能力对其而言是否为先天性的。当你发现因为年龄、性别的不同，某种能力会表现出巨大差距时，你就能知道它属于非先天性能力。
以不同性别的天鹅为例，它们个子大小不同，但速度不会不同；否则，迁徙的过程就会混乱。鳟鱼也是如此，如果雄性游得快过雌性，游得快的有得吃，游得慢的被吃掉，最终它们就会因缺乏繁衍伙伴而走向灾难性灭绝。
对人类来说，尤其是这样。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的男性和女性更加相似。我们身体的大小和体形大致相同，我们也会使用相同的生物武器。人类男性并不像其他物种的雄性一样，长有犄角、獠牙，或巨大的鹿角。与男性相比，女性看起来并不算十分矮小。男性的平均个头只比女性高了15%，而不像雄性大猩猩比雌性大猩猩要高50%。我们需要相似性，因为人类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从事相似的工作。人类依靠采集、狩猎生存了数百万年，这其中包括一起跨越不同地区，去寻找可食用植物、挖掘根茎和捕获猎物等。我们在一起工作，并通过结为夫妻的方式待在一起：人类通常一次选择一个伴侣，并且可以和平地做到这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用舞蹈来求爱，而不用死亡竞赛的原因。猿和麋鹿使用武力争夺多个伴侣，从而获得个体复制的权利；而人类则采用一种更加类似T台走秀的方法，我们用炫耀的方式而不是战斗来解决问题。男性让自己显得强健，看起来像有能力的养家者，然后等待女性做出她们的选择。猿可能会把对手撕开成两半，这是因为只有获得第一名，雄性才能开始组建后宫。但是，在单偶系统里，求爱不用牺牲半数男性的生命。
我们是有耐力、有弹性的生物，这是男人和女人、老年人和年轻人之间最相似的地方。对长距离跑步、游泳等耐力项目的成绩的统计结果显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其表现出来的耐力水平差距很小。人类在这方面的差距，小于在体形大小上的差距，只有约10%左右。
在横渡宽超过37公里的英吉利海峡方面，游得最快的女性只比最快的男性慢30分钟。在未配备防鲨笼的情况下，64岁的黛安娜·奈雅德（Diana Nyad）是从古巴游到佛罗里达州的第一人。她在洋流中独自坚持了53小时，并克服了水母的持续蜇伤。一名25岁、正当壮年的小伙子，也未必能完成她这样的壮举。另外，30岁的破产律师阿梅莉亚·布恩（Amelia Boone）在2012年差点赢得世界上最艰难的泥巴强人挑战赛。她在近145公里的路程中，越过300个障碍，最终以全场第二名完赛，而且她领先获得第三名的男选手16公里。
中年女性在超级马拉松比赛中处于领先集团的情况并不少见。在2002年恶水超级马拉松（Badwater Ultra）比赛中，41岁的帕姆·里德（Pam Reed）领先所有男性，第一个完成了穿越死亡谷的217公里赛程，最终赢得冠军。第二年，她成功卫冕。害羞的黛安娜·芬克尔（Diana Finkel）40岁时参加了严酷的硬石（Hardrock）100英里越野赛，她领跑了前90英里，最终以第二名的成绩完赛。
只要再多一些练习，女性在投掷项目上也能取得突破。解剖学研究表明，力量和体质并不是问题所在，女性没有道理不能像男性一样，投出风驰电掣般的投球。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女孩在成长过程中，也跟男孩一同参与狩猎。研究人员对她们进行了测试，发现她们投掷的最高速度大约只比男孩差20%。南费城的13岁女学生莫奈·戴维斯（Mo’Ne Davis）是他们全队的头号投球手，其投球技术超过了同队的男孩子，最终她带领自己的队伍横扫了棒球小联盟世界系列赛。尽管莫奈的身高只有1米62，体重才50公斤，但她投出的球时速经常超过110公里。丢出一块石头很简单，丢得完美则非易事，充分利用髋部的旋转是其中的关键。我们需要打开髋部，并将其中的力量传递到手臂。如果你不经常练习，就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掌握这个诀窍。女性投球比不过男性的原因，只是因为比男性练得少。天生的武器仍然在那里，而且在我们拥有过的所有武器中，它是最好的。
这种天生的武器每个人都有，“天堂双胞胎”显然也有！他们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们找到了办法，使这种武器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费尔贝恩问阿普尔盖特。
阿普尔盖特回答：“有人从后面跳过来袭击我。如果我的背后被一把枪指着，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好吧，那你演示给我看一下！”
费尔贝恩扮演俘虏，他背身站立，双手绞合着置于脑后。阿普尔盖特悄悄走到他身后，接着拿出手枪，死死顶在费尔贝恩的脊柱上，然后……
费尔贝恩把阿普尔盖特从地上扶起来，并把枪递回给他。想再看一遍吗？
第二次演示的时候，费尔贝恩选择了新的站立角度，还放慢了所有动作的速度，以方便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先用左手挡开“偷袭者”手中的枪，然后用右手抓住对手的下巴。接着，费尔贝恩用膝盖狠狠顶向对手的腹股沟，这使阿普尔盖特彻底丧失了抵抗力，瘫倒在地上。尽管费尔贝恩是以慢动作重复上一次的过程，阿普尔盖特还是没法阻止他。“这看起来可能有点奇怪，”阿普尔盖特又学到了一招，“枪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去扣动扳机。而且，在对方的身体偏离手枪的弹道之前，他根本没办法开枪。”
费尔贝恩命令道：“现在看着我！”阿普尔盖特紧盯费尔贝恩的眼睛，留意其中闪现的任何意图；同时，他用未装弹的手枪顶着费尔贝恩的肚皮，卷曲手指随时准备触发扳机。费尔贝恩身体一扭，在阿普尔盖特扣动扳机之前，一掌把枪口拍到其他方向。随后，他反向扣压阿普尔盖特的手腕，把大个子拉到他的膝盖处，并夺走了枪。费尔贝恩的脚根本没有移动，他所做的一切动作不过是沉了一下膝盖、旋转髋部，以及弯曲肘部。
“身体扭动是所有空手夺白刃技术的基础。”阿普尔盖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但这种认识仍然处于初级阶段，“天堂双胞胎”把身体扭动作为所有动作的基础。在丛林里，身体扭动是非常有效的举动。狒狒会通过它来传达投降的信号，为了避免争斗，它们会让躯干和腹部肌肉松弛，表示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已经解除。
费尔贝恩表示，人类其实配备了与灵长类动物相同的武器。他带着阿普尔盖特，体验了一系列依靠直觉产生的格斗动作：挣脱束缚，从被击倒的状况中恢复，将大个子击倒在地，以及“火柴盒攻击”。费尔贝恩的所有招数都有三个共同之处：快速、简单、令人震惊。“在战斗中，任何人一旦处于危在旦夕的境遇时，就会很快恢复动物性，”费尔贝恩的话让阿普尔盖特恍然大悟，“几秒钟后，尤其是被对手打中或被撞倒后，嗜血的欲望会迅速被勾起，接下来的格斗就全凭人类本能了。”
一旦你学会“火柴盒攻击”的诀窍，就不用再害怕半夜穿过冷僻的阴暗街道，或在车后被别人用枪挟持。一旦发生上述类似的危险，你可以轻松脱困，因为仅用口袋里的小物件就可以保护自己，比如现在的一部手机，或者费尔贝恩年代的一小盒火柴。
如果你发现情况不妙，就牢牢靠在街道右侧的墙壁上，把右手偷偷伸进外套口袋里。你要把手机紧紧握在掌中，越紧越好，手机的后盖要保持在拇指和食指下方。该死！你感到紧张是对的，因为麻烦来了。有人正朝着你快速移动，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一支枪，一把刀？
现在，手机会救你的命。你只需要好好利用身体扭动的能量。
费尔伯恩进一步讲解道：“用你已准备好的左小臂把枪挡开。”现在，拿出手机！死死握着它，感觉自己的骨头硬得像一块铁。“从髋部开始转动身体，用力击打对手的左脸，尽可能靠近颚骨。”这个过程中，你不需要移动大臂，保持肩膀固定在你的身侧，依靠髋部扭动，用小臂使劲击打。他补充说：“你把对手打晕的概率很大，至少有50%。很多人不知道，其实使用一个火柴盒也能做到这一点。这其中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这种隐蔽性很强的动作不太会引起对手的注意。”
阿普尔盖特一下子就掌握了费尔贝恩发现的力量。身体扭动，用本能去瞄准，这对任何人都管用，并且可以被快速掌握。你可以在一个下午就搞懂基础知识，然后只需每天花10分钟去练习，就能熟练掌握。你不需要在柔道训练馆参加数年的培训，也不需要一抽屉五颜六色的腰带。那么，什么是你需要牢记的事情？阿普尔盖特认为是战斗的真实面目。人道主义确实逐渐成为一种趋势，但我们应该牢记，自卫是生存的技能，而不是漂亮的观赏运动。现代的个体战斗，已经越来越像娱乐项目，其残酷性被掩盖了。很多时候，它更多的是关于你不能做哪些动作，而不是关于你能做什么。
- 你只能与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家伙对决。
- 你必须带软垫手套，在裁判员监督下，在医生和理疗师的陪伴中，每次打三分钟，然后用一分钟休息。
- 你有自己的休息凳，在绳圈里有自己的安全角落。
- 你不能离开固定的场地，不能扯对方头发，不能锁紧手指，扭打的时候不能乱踢；就算是狂野西部终极角斗比赛，也禁止一系列动作，包括：咬、吐唾沫、咒骂、抓、掐、锁喉、头撞、拧打、挖眼、扯头发、钩拳、抓腹股沟、用脚跟蹬肾、头击倒地的对手，或诈伤。
- 你要身穿干净整洁的短裤，以达到官方的要求。
干净和整洁？在过去几百年中，我们已经变得如此文明，竟然开始拒绝人类在近200万年间的样子。最糟糕的是，人类在战斗中不再使用筋膜，从而使我们遗忘了自己最致命的武器。
当然，例外永远存在。比如，很久之前的某个黄昏，在中国某处海滨，费尔贝恩发现了被人们遗忘的东西。
费尔贝恩是在1907年第一次听说咏春拳的，当时这个初来乍到的警察刚刚被地痞流氓痛殴过，身体还在恢复中。
“咏春”的字面意思是“在春天里哼唱一首歌”，这个名字很好地捕捉到了咏春拳的特点：易学易用，看上去柔弱乏力。你不需要身体保持笔挺、看起来威风凛凛，也不需要把你的拳头举高来保护头部，更不需要双手作虎爪状。你的手是放松和开放的，甚至可以玩小面团。咏春拳表面看起来确实很轻松，这其实源于对弹性能量深刻的科学认识。
好莱坞明星小罗伯特·唐尼（Robert Downey Jr.）把自己的重生归功于咏春，也正是因为他的曲折人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咏春拳。唐尼本来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好莱坞最有前途的年轻演员之一，但到1996年，他却成为重度瘾君子。他几乎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数度被捕。他吸食可卡因、海洛因，行为失控，违法携带麦格农手枪，还违反法院的禁毒康复令。有一天，他因被指控吸毒而接受传讯，聆讯完成后才几小时，他又再次被捕。由于过量吸食海洛因，唐尼穿着内衣，晕倒在邻居家孩子的卧室里。在被判处一年监禁前，他说道：“好像有一把上膛的枪顶在我嘴里，我的手指放在扳机上，而我却喜欢这种金属的味道。”刑满获释后，唐尼发现了咏春拳。他经常去参加训练，有时一周去5次，每次持续几个小时。咏春拳里有些东西让他找回了平衡的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这和自律无关，唐尼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终于在做它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
“咏春拳教你如何全神贯注，无论你是应对武术中的攻击，还是生活中的困难，它都可以帮助你，”当一名记者和他一起加入咏春拳的锻炼时，这位演员向记者解释道，“如今，有问题的地方我都躲着走，这已经是我的第二天性了。”
“你不会想和一辆卡车打架，”唐尼的教练补充说，“你不过想要找条出路而已。”
相传，咏春拳是唯一一个由女人创建的武术门派。据说，五枚师太在少林寺学习时，正好遭遇朝廷围攻少林寺。寺庙被毁，僧侣被杀，但五枚师太幸存了下来。为了躲避朝廷的捉拿，她躲进深山老林里。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一只鹤在溪边遭到野猫伏击。鹤的情形相当尴尬，它只有两条腿，难以抵挡野猫的獠牙、利爪及四条腿的运动天赋。然而，鹤却旋转身体，摇动翅膀，最终打败了凶猛的野猫。五枚师太当时面临的困难与此非常类似，通过对鹤动作的思考，她开始逐渐领悟武术的真谛，并自创了一套招式，从而使自己变得和男子一样强大。如何在“陷阱区”里生存？这是当时各大武术门派普遍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咏春拳的理念无疑为应对这个难题提供了非常有益的思路。
每当对手离你近在咫尺时，你就已经进入了他的陷阱区。拳击手逃离陷阱区的能力取决于出拳的长度以及脚步的敏捷程度；空手道和跆拳道则追求长距离、急促的踢腿，目的是从远距离打击对手，同时尽可能远离对方的手。陷阱区压缩了动作空间，让速度和技巧无从施展，从而使那些依靠体形和蛮力的人占据上风。它是大个子的好朋友，小个子的噩梦。然而，奇怪的是，陷阱区恰好也是女性风格的咏春拳最适合发挥的地方。
咏春拳告诉你要踏入陷阱区，同时让自己放松。你不用急着进攻或闪躲，甚至不用为了减少暴露于敌人攻击范围中的目标而侧身站立；你只需要面对对手，方方正正地站好，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不过，成功的先决条件是，首先找到自己的“中心线”。咏春拳的基本信念是，力量会沿着中心线从脚底螺旋上升并通过身体中心，此时此刻，你的力量将达到最大值。你可以通过以下4个步骤来获取这个中心线能量：
- 双脚打开，与肩同宽；
- 沉腿，轻微下蹲；
- 张开双手，并交叉放在胯部前方；
- 然后双手提到齐胸高，保持最本能的防御姿势：X形。
现在，你已经准备好了黐手，把对手的陷阱区变成了你的陷阱区。
黐手是更高级别的摇摆力量。它能将攻击你的力量和你自己的力量合并，再将其回击出去。其中的关键是身体接触，只要他开始挥拳，你就轻轻地用手“粘”上他，将打击带偏，而不是阻止它们。当他右拳打向你的眼睛时，你用左手腕转移他的力量，旋转自己的身体，就像轮子围绕着车轴旋转一样。现在利用他推过来的动量驱动你的右臂进攻，整个过程其实是对手在借你的拳头抽打他自己。
“手是摇动的门，建在腿的堡垒上。”伟大的咏春拳宗师叶问这样教导他的学生。他的一个追随者观察说：“叶问不会大范围移动。”当有人打过来时，他只移动刚好可以避开的距离；但当他攻击时，他会直接攻向对手的中心，要么打中对方，要么使对方失去平衡。叶问对出脚也很吝啬，因为脚踢得越高，平衡损失就越多。叶问不会使用那些一脚踢中头部的好看招数，尽管这些动作会在巡回赛中赢得大众欢呼。他只会踢低位，瞄准膝盖、胯部、小腿胫骨或踝关节，做小幅度的踢腿动作。咏春拳不是观赏性运动，而是一门有关破坏和伤害的科学，旨在快速命中要害，用最快速度带来最大伤害，从而结束战斗。
费尔贝恩本来是没有机会学咏春拳的。因为就算是在盛世，中国人也不轻易相信外人，何况20世纪初的中国正深陷前所未有的困境。中国的武功秘籍向来只传给中国人，不会传给外国人，因为不能让外国人用中国的武术来对付中国人。然而，虽然费尔贝恩才来上海几个月，这个蓝眼睛的英国佬却拥有他自己的筹码。皇太后的安全情报部队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找回1899年义和团运动期间丢失的皇家古董。费尔贝恩恰好掌握着寻回丢失古董的广泛人脉，他经常突击黑帮的地下窝点，并与英国军方有紧密联系，他还为欧洲侨民提供保护。总之，他可以得到很多有关失踪古董下落的线索，其中有很多是皇太后自己的人找不到的。作为回报，费尔贝恩被允许和慈禧太后贴身护卫的教头崔金东（Cui Jindong，音译）一起练习咏春拳。
费尔贝恩在崔金东的指导下，学到了一条让人惊讶的原则：暴力手段无需复杂。像用拳头击打气管或用膝盖跪击腹股沟这样你能想到的办法，在一万多年前就被研究出来了。如果以自卫为目的的话，这将是一个好消息：如果费尔贝恩可以掌握黐手，他就可以把每个想象得到的攻击，存储到筋膜的记忆库里，把身体变成自动响应系统。
就如同本能瞄准，在你同对手格斗的时候，黐手会屏蔽你理性的大脑并激活你动物的本性。如果攻击者抓住你的手腕，那就抬起你的胳膊肘顶过去；如果他试图抓住你的腰，你就用脚顶住他的膝盖，让其无法靠近。你不必思考，甚至不必观察，只需要做出反应就行了。
考虑到上海警察经常在黑暗的地下室与犯罪分子遭遇，这些借助筋膜的武术招数，简直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费尔贝恩和赛克斯把咏春拳带回英国后，发现对准备潜入到德军后方、执行破坏任务的特工，它也同样有效。无论这些特工是妇女、诗人，还是教授，它都很管用。南希·韦克（Nancy Wake）回忆说：“在暗杀方面，赛克斯无疑是我的老师。”南希之前是一位澳大利亚派对女郎，后来成了特别行动处最出色的特工。她的拿手好戏是，在散步经过盖世太保驻法国的办公室时，往里扔手榴弹。她还冷静地利用性感的魅力来分散检查站守卫的注意力，拯救被击落的盟军战斗机的飞行员。
南希谈及当年的各种手段时，说道：“我会偷偷潜入，嗲嗲地说‘你想搜我的身吗’。上帝啊，我真是个会调情的小妖女。”盖世太保给这个神秘女人起绰号为“白鼠”，并把她列为头号通缉犯，但南希是抓不住的。整整17次，她成功带着英国飞行员穿越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如果德国人来抓我，我就会用赛克斯教的那几招。踢他，用手掌砍他的颈侧。”一次，她的抵抗组织小分队被包围了，南希最后杀出了一条路。她偷了一辆自行车，连夜骑行200公里，到达了一个安全地点。还有一次，她袭击完兵工厂，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一个德国哨兵发现了她，“白鼠”用赛克斯教的方法，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南希在战争中奇迹般幸存了下来，而且活到了98岁高龄。一次，在法国的战后晚宴上，她听到服务员喃喃自语说，相较于堕落的英国人，他更喜欢德国人。南希尾随他到厨房，用赛克斯的方式让他永远地安静下来。经理想冲过去时，南希的晚宴同伴劝他走开，否则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她干掉的人。“战前，我的天性里没有暴力，”南希耸了耸肩说，“是敌人让我变得这么强硬的。”
一只在陷阱区茁壮成长的“白鼠”，替五枚师太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五枚师太在300年前就证明了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战斗。而且，咏春拳的来源看起来还带有一点复杂性，很有希腊的味道。
在克里特岛迷宫深处，忒修斯凭感觉摸索着穿过黑暗的石头迷宫，用脚轻轻推开那些折磨人的尸骨。那些过往的访客有男有女，现在都变成了尸骨。忒修斯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伙子，没有其他人的帮助，而且连武器都没有。他转过弯，就在拐角处，和牛头怪面对面相遇了，而牛头怪渴望痛饮人血。此刻，一项新的技能即将诞生。
“如果与牛头怪比力气的话，忒修斯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尽管他没有刀，他还是用潘克拉辛格斗术获胜了。”品达（Pinder）的《尼米亚颂歌》（Nemean Ode）第五首这样写道。潘克拉辛格斗术的字面意思是“完全的力量和知识”，但这个词后来延伸出的含义，远比字面意思丰富和深刻。它与诸神和英雄联系在了一起，与利用天赋克服困难联系在了一起。潘克拉辛是一种格斗技术，尽管结合了拳击和摔跤，但其对格斗的理解超越了后者。一些潘克拉辛格斗技巧从未被超越，比如正蹬腿。有些现代格斗专家在看完示范后，惊叹道：“这是我们见过的最强大的进攻手段之一。攻击者的膝盖和脚部像是活塞一样，狠狠地踩到对手的胃部、阴部或大腿上。它汇集大约900公斤的冲击力攻击对手，这足够折断一根棒球棍。”
潘克拉辛格斗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表面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它的准备姿势看上去若无其事，相当放松，但眨眼之间你就能用一招正蹬腿踢到对方膝盖上；而你的对手根本不会有一丁点儿防备，因为他根本看不出你的攻击企图。如果你与一个幼童一起玩抛接球，你就是在用潘克拉辛的技巧：正视前方，膝盖下沉，抬高打开的双手。潘克拉辛不像一门有目的和方法的学问，看上去更像是一连串偶然的拼凑。研究原始潘克拉辛格斗术的权威提到过：这感觉是如此自然，因为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发生的。潘克拉辛格斗术的概念被从原始冲动中提炼出来，丢弃没有帮助的一切东西，只专注于三件事：放松、出其不意、阻滞力。在行动中，没有思考，没有进攻信号，一击致命，就像其他动物在为生存而斗争一样。
潘克拉辛如此直白地处理真实的暴力，这使它多年来都未能入选古代奥运会的项目。“为了把对手击倒或让对手投降，掐喉咙、连续拳击、咬、踢，这些野蛮人出自本能的方法或儿童打架的手段都可以使用，”牛津大学古代体育研究专家诺曼·加德纳（E. Norman Gardiner）博士是这样解释的，“但这种粗暴的玩法并不适合体育竞赛。它太危险，毫无规则可言。”
在公元前648年举办的第33届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潘克拉辛终于成为比赛项目。不过，这次的入选却附带了两个限制性规则：不能咬，不能挖眼睛。除此之外，你可以任意使用人类的创造力和残忍。尽管如此，当年的斯巴达人仍然抱怨和拒绝参加这个项目。他们的理由是：如果你不能弄瞎你的对手，也不能咬他的鼻子，这个竞赛还有什么意义呢？
即使一些比赛在很短的时间就能分出胜负，有的连一个喷嚏还没打完就结束了，但潘克拉辛仍然是“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所有项目里最令人兴奋和最有价值的”。这个评语出自希腊历史学家斐洛斯特拉图斯（Philostratus），它显然代表了当时大多数人的想法。比赛中没有点数计算，只要你把另一个家伙打到痛苦得无法忍受，你就赢了。一位奥运会冠军的三次获得者的绝招就是，攥住对手的手指，然后使劲掰弯它们。比赛最终的结果只有某一方的死亡或投降，如果在一场比赛中两者都出现了，那它就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经典。
在一场比赛中，伟大的潘克拉辛冠军安立群（Arrhachion）设法抓住对手脚部的时候，反被对手扼住了喉咙。经典的潘克拉辛攻击动作之一就是弄断对手的踝关节，这一招非常有效。几千年后，“天堂双胞胎”也非常重视保护他们的脚，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冒险去踢任何高于裆部的位置。但安立群锁定对手脚踝这个动作完成得实在太迟了，尽管他的对手认输投降，但那时安立群已经窒息而死。不过，冠军还是被授予了死去的胜利者。
关于潘克拉辛的起源，有两个不同的神话故事，但它的奇特之处并不仅限于此。讲故事的人对原本发生的事件无法达成一致，到底是起源于忒修斯对付牛头怪，还是赫拉克勒斯对付凶猛的尼米亚狮子？但他们都一致同意其中一个关键点：虽然拳击和摔跤是由阿波罗和赫尔墨斯流传下来的，但潘克拉辛却是因人类的弱点而诞生。忒修斯到克里特岛去证明自己时，只不过是一个男孩。赫拉克勒斯也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笨重的大块头，他从来都不是战斗中最强壮的人。事实上，诗人品达甚至走向另一个极端，他把赫拉克勒斯获得成就的原因描绘成小男人综合征，他说赫拉克勒斯“身材矮小，但是有着不屈的意志”。
英雄们的确很强大，但如果只靠肌肉，他们将永远无法摆脱困境。他们真正的力量来自他们的耳朵：忒修斯和赫拉克勒斯都是终身学习者，都是机会平等的信奉者，他们总是寻求建议，就算来自女人的建议也一样乐于听取。这是英雄的标志，也是潘克拉辛的标签：完全的力量和知识。
这些知识已经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了。不仅在神话里，在历史上也真的有人使用潘克拉辛格斗术来战斗。考古学家打开克里特岛的密封洞穴，也就是忒修斯曾与牛头怪对战的地方，他们发现公元前1700年的陶器和壁画上描绘了最早的潘克拉辛。国王米诺斯当时的确统治着克里特岛，并且他的船队经常往返于埃及。各种热门的最新发现被船员们带回了克里特岛，比如赫梯人独特的宗教仪式，其中包含着公牛跳、拳击、搏斗等。在克里特岛，这些仪式被改造成格斗招式，然后再输出到希腊内地。
很自然地，任何涉及“完全的力量和知识”的内容都深深吸引了研究格斗的学者。比如，亚历山大大帝甚至在睡觉时都要枕着《伊利亚特》。当亚历山大看到他最出色的马其顿战士被来自雅典的潘克拉辛战士狄奥西普斯（Dioxippus）打败，他立刻就变成了潘克拉辛的铁杆信徒，并且要求他的军队全都要学习潘克拉辛。随着亚历山大的大军一路向东进军到波斯和印度，潘克拉辛很有可能也被传到了亚洲，并成为所有现代格斗术的灵感来源。
所以，难道没有五枚师太吗？没有少林五祖，没有野猫和鹤的搏斗吗？
也许真的没有！
没有证据表明咏春拳的起源故事比牛头怪的传说更真实。但是，哪怕故事是虚构的，也并不意味着它包含的观点不正确。咏春拳包含了潘克拉辛格斗术的关键元素，但改进了背景故事。为了证明自然法训练和弹性能量可以使任何人成为令人畏惧的战士，不一定要使用两个英雄打怪物的故事。五枚师太并不是为中国观众重新包装的希腊偶像；相反，咏春拳将潘克拉辛从战场上转移，让它脱离充斥着汗液与裸体的男性游戏，并让它回到最初的理念：涉及真正的力量和自卫时，肌肉力量并不是正确的出路。
尽管经过改头换面，这项对每个人都有益的本领还是差点失传。在中国，改朝换代和氏族的保守传统让咏春拳只能在地下流传。而对于其他人来说，潘克拉辛早已经被罗马人毁掉了。在恺撒的统治下，潘克拉辛退化到角斗的层面，变得如此野蛮，最终被信奉基督教的皇帝禁止。在那之后，这项格斗术由于和血腥疯狂的斗兽场联系得过于紧密，所以没有人真的有兴趣想要恢复它。在1898年，一名英国运动员试图复兴潘克拉辛，但他也失败了。他说，可能是由于角斗太可怕，所以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潘克拉辛难以找到用武之地。
于是，这项伟大的奥林匹克运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消失了……
不过，克里特岛除外。在潘克拉辛诞生的大山深处，这种格斗技术在世世代代的叛乱者之中流传下来。他们永远没忘记潘克拉辛能用来做什么，以及它为何被创造。德军入侵后，一张奇怪的照片传到英国情报机构手中。照片上展示了三名德军士兵遭到克里特岛抵抗战士的伏击的情景，其中一人用剪刀腿缠绕在德军士兵背部。这个动作分明就是经典的潘克拉辛格斗术的招式，这和“天堂双胞胎”在流氓部队训练营里想要传授给学生的东西是相同的：
其实你已经拥有所有的力量、速度和柔韧性，你只需要把它们释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