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黑色行动
用一张旧报纸也能杀人
马其顿王腓力二世来信说：
如果我带着军队进入你的土地，
我将摧毁你的农场，杀死你的百姓，
把你的城市夷为平地。
斯巴达王回答腓力二世：
如果。
当面包师杰克成功逃离克里特岛，在埃及下船之后，没有人嘲笑他的靴子。不过，他遇到一些来自伦敦的神秘客人，这些人对两件事非常好奇：克里特居民的说话方式和本事。比如：克里特人能保守秘密吗？他们是拿着滑膛枪的野蛮人，还是极具凝聚力的抵抗队伍？换句话说，杰克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们吗？
伦敦贝克街，一幢没有标注名字和门牌号的联排别墅内，有人正在组织一股全新的战斗力量。它的官方名称是特别行动处（Special Operatives Executive），它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代号“公司”（the Firm）。有消息说，“公司”能合法组织一些罪恶活动，比如谋杀、绑架、盗窃保险箱、设圈套和阴谋陷害等。其中有一个传闻是这样的，“公司”曾安排一批冒牌的法国妓女进入德国军中妓院，她们使用一种特制的避孕套，这种避孕套曾在可腐蚀身体的化学试剂中浸泡过。
英国的军官们对偷袭并不陌生，他们对这些黑暗行动的伤害力有切肤之痛。几个世纪以来，英国军队一直是各种势力共同的攻击目标，他们被各式各样的手段袭击过，比如苏格兰叛军的伏击、美国革命者的近距离射杀、布尔骑兵的突袭、阿富汗普什图部落对英国男性的阉割和斩首、缅甸丛林土匪的破坏，以及爱尔兰共和军在城市里神出鬼没的伪装伏击。英国曾经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帝国，在征服过程中，她不得不面对成千上万当地力量的攻击。这些人对于地理环境了如指掌，并且无视规则，给英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19世纪末，年轻的骑兵军官丘吉尔从普什图神枪手那里捡回一条命，死里逃生后，他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随后，他迅速意识到，英国的殖民军队“除了抓捕敌人之外，还必须能进军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现在，丘吉尔终于准备跟以前的敌人学习以小博大，在战场上投入一支“流氓部队”。
丘吉尔很幸运。他发现还有两位英国军官也同样钟爱“流氓部队”这个想法，甚至他们提出这个构想的时间比丘吉尔还早。科林·格宾斯（Colin Gubbins）和乔·霍兰（Jo Holland）是超过20年的好朋友，年轻时，他们都在爱尔兰担任军官，并因此相识。后来，他们一起逃过了爱尔兰共和军狙击手迈克尔·柯林斯（Michael Collins）的天台伏击。假如你的敌人差点一枪要了你的命，你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对吧？就这样，格宾斯和霍兰变成迈克尔关于非常规战争的最狂热的学生。
爱尔兰共和军让人难以捉摸。迈克尔从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的经典间谍小说《代号星期四》（The Man Who Was Thursday）里学到一个巧妙的花招：投掷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想要躲过抓捕，就应该夸张地假装自己就是投掷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切斯特顿写道：“如果你不躲起来，就不会有人想抓你。”所以迈克尔教导他的战士，行为要更夸张、更引人注目，而不是更少；他们的表现越明显，越有可能躲过搜查和盘问。迈克尔自己是头号通缉犯，然而他却身穿时髦的灰色西装，骑一辆老式自行车，像游击战争专家马克斯·布特（Max Boot）描述的那样，在都柏林“像中世纪幽灵一样满大街乱转”。
对格宾斯和霍兰而言，爱尔兰共和军的头目既是敌人，又是导师。格宾斯说：“忘记‘犯规’这个词，所谓的‘犯规的方法’能够帮你迅速杀死对手。”他们热衷于研究使用非常规策略的可能性，战争初期，在丘吉尔找他们创建一个“流氓部队”之前，他们已经花了很多年去研究阿帕切族（Apache）战士和俄国革命者。
他们发现，每个游击队都依靠同一个廉价但很有效的武器：怀疑。给敌人造成足够的不确定性，就能让其陷入瘫痪，因为军官们该下命令时会犹豫，士兵们该开火时会退缩。格宾斯发现：“这不但能对敌人造成死伤，而且还能让自己逍遥法外。对于打击敌人的士气，这种方法非常有效。行动者必须要严厉打击目标，并在敌人可以反击之前消失。”
丘吉尔的将军们在这个逻辑里嗅到了灾难的味道。如果你找的是一出生就被训练静默追踪的科曼奇人（Comanche），他们当然可以偷偷溜过当地的森林。但是，你如何让一位伦敦绅士去巴尔干乡村干同样的事情呢？
格宾斯确实知道应该从哪里着手。当他被任命为丘吉尔新“梦幻部队”的负责人后，他专门去寻找那些并不健壮的人。他不需要搏击高手或者硬汉，这些看起来就能保护自己的人，反而是盖世太保眼中的美味佳肴。有一位候选人说“只要看到德国人，就打掉他的脑袋”，他立即就落选了。流氓部队的教官解释道：“我们不想要这样的英雄，我们希望他们可以活下去，并且能够完成任务。”
不，格宾斯想要的类型是……嗯，你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那种。“公司”的早期特工之一杰弗里·豪斯霍尔德（Geoffrey Household）解释说：“我会说是X类型，因为它根本就无法定义。”他原来是一个四处旅行的油墨推销员，后来加入格宾斯的组织。豪斯霍尔德根据自己的冒险经历，写成了《枪杀希特勒》（Rogue Male）一书。书里描述了一名英国运动员为了躲避纳粹追捕，用他的智慧，在紧要关头通过装死得以蒙混过关。X类型也和财富、头衔或权力无关。豪斯霍尔德在书中写道：“我们是寡头统治，军衔只对天才开放。它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只能用耳朵听出来。谁属于X类型？我不知道，我需要与他谈话后才知道答案。我认为，它与口音无关，更相关的可能是声音是否温柔。”
温柔的声音？是的。这种人的腔调就是这样，当接到命令去执行死亡任务，他们希望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杰弗里·豪斯霍尔德和他的同龄人当时足够年轻，因而避开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年纪又足够大，领略过恐怖的大屠杀，见识过国家之间数百万人的械斗。在新型战争中，X战士不会被送到战场中充当炮灰。他们可以做任何事，除了去送死。如果你想得到他们的身体，就得一起接受他们的另类想法。
格宾斯知道自己面对的困难，将这些持怀疑态度、声音温柔的知识分子转变为冷冰冰的杀手并不容易，特别是他不能指望从军事部门得到帮助。一位将军对格宾斯希望施行的“背后杀人”方式非常反感，并且不屑地说：“我们英国军队只会体面地战斗。”空军中尉爱德华·沙克尔顿（Edward Shackleton）是传奇南极探险家欧内斯特（Ernest）的儿子，当“公司”试图招募他的时候，沙克尔顿向他的上司打听这个部门的情况。上司警告他说：“别去招惹他们，你不会想和他们那种人混在一起的。”
于是，格宾斯绕过军队，转而去上海寻求帮助，那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危险的城市。这座被称作“东方流莺”的城市，有着全世界最肮脏的贫民窟，很多打手每天都在其中以死相搏。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被丛林法则所统治，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丛林里的生物包括：职业赌徒、性奴、毒贩、黑帮打手等。作为亚洲最繁忙的港口，上海吸引了为数众多的瘾君子、海盗、骗子和盗贼。据估计，1936年有超过10万名罪犯在上海地界活动。甚至，这个城市的名字都意味着麻烦。当时的英语中，“被上海”（shanghaied）就是“受骗”的意思。当你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有可能吃惊地发现自己身处几公里之外的海上，变成了一艘商船上的免费劳工。有一个黑帮大佬曾当众吹嘘，他把自己麻烦的女朋友喂了豢养的宠物老虎。另一个黑道大哥惩罚敌人的方式就是，把敌人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通常会挑断对方手脚的所有关节筋腱，然后再把人扔到繁忙的街道中央。
比尔·赛克斯和威廉·费尔贝恩曾在上海这个疯狂的地方获得“天堂双胞胎”的外号。当年，处境艰难的上海警方，曾面向全球搞了一个招聘活动。费尔贝恩原本是一名皇家海军陆战队队员，趁着这个机会在1907年到上海当了警察。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野蛮的斗殴。他沿江徒步巡逻时，被一伙流氓围攻，遭到一顿毒打，然后被抬上人力黄包车，拖到医院救治。在恢复期间，费尔贝恩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受的拳击训练，以及在前线的战斗经验，对实际街头斗殴没有丝毫帮助。乱拳打死老师父，面对地痞流氓的围殴，他根本就没机会施展所学。所以身体恢复后，费尔贝恩开始研究真正实用的格斗术，并迅速沉迷其中。他师从冈田教授（Professor Okada），后者是专门训练日本天皇安全部队的柔道专家。最后，费尔贝恩逐渐成长为一名技艺高超的刀客和神枪手，他对格斗术进行的创新，在半个世纪后仍在特种部队中应用。
费尔贝恩的转变极富戏剧性，他后来被选为上海治安队队长。费尔贝恩纵横上海滩30年，参与过600多场街头斗殴。在一次斗殴中，一个中国匪徒的子弹灼伤了他的脸，烧焦了他的眉毛。费尔贝恩最喜欢的搭档是比尔·赛克斯。赛克斯看上去是个瘦弱、友好的绅士，看样子应该喜欢安静地抽着烟斗，跟孙辈们一起快乐玩耍。实际上，赛克斯是个不好惹的怪人。一方面，他坚持不用自己的真名埃里克·施瓦贝（Eric A. Schwabe）；另一方面，他自称在这个充满专业级混蛋的城市里，自己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级别的混蛋而已。赛克斯坚持说，他不过是一个喜欢和警察混在一起的销售代表，用假名字是因为真名听起来太德国化。也许真相的确如此，但如果你用化名生活，而且还有一些特殊本事，比如用报纸就能把人刺死，那你就很难继续低调地否认自己间谍的身份了。赛克斯耸耸肩说：“将报纸沿对角线方向折叠，直到整张纸收紧成一个尖角，然后把它插到对手下巴的正下方。真的很简单，就是这样。”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赛克斯和费尔贝恩已经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老眼昏花。尽管如此，格宾斯还是想让“流氓部队”的第一批新兵，见识一下老派伙计在真实行动中的水准，所以他把赛克斯和费尔贝恩邀请到苏格兰高地某处的秘密训练营中。当年的新兵亨利·霍尔（R. F.“Henry”Hall）后来回忆说：“我们被带到大厅里，突然在楼梯上面出现两位亲爱的老先生。”新兵们看到时吃了一惊，这两位老先生本来应该是他们的导师，现在却摔倒了，沿着楼梯一直滚下来……然后，滚到他们脚边的时候又突然弹跳起来，形成蹲立的战斗姿势，每人左手一把匕首，右手一把45式手枪。“亲爱的老先生”就这样从天而降，来到满满一屋子胸怀大志的秘密特工之中。“嘭、嘭、嘭……”只要轻轻扣动扳机，这满满一屋子的人就会变成尸体。
“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次颠覆性体验。”霍尔承认。
由于他们绅士般彬彬有礼的言行举止，人们称呼他们为“天堂双胞胎”。当然，他们也有不怎么绅士的时候，比如在工作中，演示如何使劲掰开对手小腿去抓他的睾丸。他们演示了36种把人击晕的方法，以及如何用单手就将一些漂亮的办公用品变成致命武器。“例如文件夹，”亨利·霍尔说，“你可以用它来打人，打在颈侧、头部、鼻子、鼻下，打在任何身体部位，比如腹部……”
这对“双胞胎”甚至还介绍了他们自己发明的武器：像冰凌一样薄的费尔贝恩–赛克斯突击刀，用它划进、划出心脏就像用皮下注射器一样干净利索，另外还有一种短剑形状的近距离格斗砍刀（smatchet），它仿照青铜时代刀具的样式，能把敌人从胸腔一直剖到腹股沟。新加盟“流氓部队”的罗伯特·谢泼德（Robert Sheppard）评论说“我们将要变成流氓，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行为举止还是要尽量像个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