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地球引力
克里特人的跑步法
法国5天就投降了,为什么克里特岛还在反抗?
希特勒
致斯图登特将军的信件
斯图登特将军正逐渐察觉到,在克里特岛,英雄的存在并不是偶然的。不过,这似乎为时已晚。
数千年来,无论是在真实历史中,还是在神话故事里,克里特岛一直是战场。暴君和起义军、众神和怪兽,各方势力在这里不停战斗。克里特岛既是宙斯的诞生地,又是牛头怪弥诺陶洛斯的老巢。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9)曾从这里飞向天空,机智的林区人曾经在这里挫败了土耳其和威尼斯的入侵。从这些神话和历史记录里,我们不仅能看到生动鲜活的英雄故事,更能够了解到那些帮助英雄完成丰功伟绩的技艺。这些有关头脑和身体的民间科学自古有之,且被代代相传,流传至今。
“他们是很优秀的弓箭手,几乎每个人都背着弓箭,另外还配有剑和匕首。这些克里特人一般穿靴子和衬衫,头发蓄得很长,几乎能够及腰。”一个16世纪的英国商人说。他被这里“跟打仗一样”的过节方式吓坏了,他还说:“他们喝起酒来就像不要命一样。”
德国入侵期间,幸亏有身怀绝技的克里特人施以援手,面包师杰克·史密斯–休斯(Jack Smith-Hughes)才得以死里逃生。杰克是个脸色红润、身体略微发福的人。这不奇怪,因为他对战争的大部分贡献,源于自己经营的战地面包店,他会为前线战士输送面包。杰克因为担心路上遭遇敌人伏击而失去运货卡车,决定改道走水路。这一天,在为远方的海岸驻军送食品时,他发现自己遇到了盟军司令。
弗赖伯格将军刚刚得到消息,澳大利亚特遣小分队正被德军围攻,由于没有可用的无线电台,因此他派信使乘船去下达撤退命令。接着,弗赖伯格开始在海滨踱步,而不是立即去处理其他紧急事务,看起来就像岛上其他地方的激烈战斗已经停止,重要事务只剩下这支被包围的澳大利亚小分队了一样。于是,面包师与忧郁的指挥官并排走在了码头上,感觉自己有些手足无措。弗赖伯格会在压力下崩溃吗?在加里波利战役和索姆河战役期间,他都以冷静著称,那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恐怖的两场战役;而现在,他即将大获全胜,反而看起来心烦意乱,像是被打败了一样。
“我们快要打败希特勒最精锐的部队了,不是吗?”杰克奇怪地想着。
当德军从天而降时,弗赖伯格的杂牌军确实有些惊慌失措。不过,随着部队逐渐克服心中的恐惧,他们开始重新集结起来。新西兰士兵们逐渐发现这种作战方式很符合自己的胃口,他们的信心开始不断高涨。这些人多半来自乡村,对他们来说,伞兵从天而降,野猪从灌木丛冲进他们凯库拉(Kaikoura)的老家,两者之间没什么不同。因此,基彭伯格的运输队迅速调整了开火方式,因为他们发现,按照伞兵每秒4米的下降速度,瞄准其脚就能一枪打中胸部。
他们的枪法如此犀利,以致德军空降兵以为自己被送进了特种兵老巢。“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的伤亡中,有非常大的比例是头部中弹,”一名德军空降兵军士长报告说,“鉴于敌人高超的枪法和严格的纪律,我们相信自己所遭遇的是由精挑细选的狙击手组成的特种部队。”仅仅两名新西兰士兵就在一座小山西侧,牢牢坚守了整整6天。
克里特岛的春天炎热而干燥,而德国伞兵却穿着羊毛制服。因此,没过多久,克里特牧羊人就不再与德军面对面厮杀,而是埋伏到石墙后面,因为那里正好可以监视到清凉的泉水。“那是我们唯一的水源,”伞兵塞巴斯蒂安·克鲁格(Sebastian Krug)回忆道,“我们整天都在那里挨枪子儿。”新西兰士兵也依照同样的思路消灭敌人,他们埋伏在伞兵的补给箱附近,喊声不停从橄榄树丛里响起:
捉住那些混蛋!
对德军来说,这根本就不能算是打仗,而是一个“自残”仪式。时间早已过了午夜,斯图登特将军仍然待在指挥部里,阅读最新的战况汇报。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烟蒂,他的手也一直没离开鲁格尔手枪,随时准备自我了断。
因为他的建议和战术,第三帝国最优秀的士兵正在遭受来自牧羊人和野猪猎人的大屠杀。斯图登特派出10 000名精锐伞兵入侵克里特岛,此时的损失已过半数,不是被打死、打伤,就是已经成了俘虏;剩下的则失去了联络,或刻意藏了起来。传奇的布吕歇尔家族族长曾经带领普鲁士军队顽强抵抗拿破仑大军,然而现在,来自这个家族的三兄弟很不幸地出现在了阵亡名单里。马克斯·施梅林也差点阵亡,他从飞机上跳下来,闯过严密的火力网,因背部受伤而导致当场昏迷;醒来之后,他不得不躲到天黑,然后爬回自己的部队。这场惨败该如何收场?斯图登特完全看不到希望。
终于,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一大堆坏消息中,他发现实际情况似乎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刻。为什么英国人没有炸毁位于克里特岛西北海岸的马莱迈机场(Maleme)?如果由他来负责守卫克里特岛,当看到有伞兵空降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把机场炸个稀巴烂。
克里特岛大致上是一个矩形,沿其北部海岸有两个大型机场。只要控制住机场,就控制了整座岛屿。英国人靠着皇家海军能从海上进进出出,但德国海军并不足够强大。如果没有地方可供飞机起降,空降到岛上的伞兵将会进退两难。
岛屿中部的伊拉克利翁机场防守严密,但西部的马莱迈机场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斯图登特决定全力出击,他投入50架滑翔机进攻马莱迈机场。这是一场可怕的战斗,空中密密麻麻挤满空投下来的三个连的伞兵。“滑翔机和伞兵像冰雹一样掉进高射炮的密集火力区域里,许多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幸存者到达地面的时候,可以看见树上挂满他们同伴的尸体,有些身上还挂着降落伞,”伞兵赫尔穆特·文策尔(Helmut Wenzel)有幸活了下来,他在当时的日记中写道,“到处是流血,到处是伤员和垂死士兵的哭喊。”
在这关键时刻,德国伞兵们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他们在一片噩梦般的呻吟声中完成集结,并强行推进。开始时,他们只能用手枪和手榴弹反击,随后设法从空投的装备箱中,拿到了重型武器。文策尔身上有两处严重的伤口,虽然只有一把手枪,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加入到队伍中。一队人马冲去抢占俯瞰整个机场的制高点,同时其他伞兵则不停地向高射炮阵地冲锋。直到傍晚时分,德国人才成功占领高射炮阵地,并夺取了山上的制高点,但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德军军官全部战死,弹药几乎耗尽,只剩下57人活着,而且其中大多数人几乎因为受伤和过度虚弱而无法站立。德国人已经准备鱼死网破了,因为他们知道已经不可能抵挡住对手下一轮的冲锋反攻。
除非……对方不再反攻。
克里特岛的盟军指挥官之所以最后会咽下战役失利的苦果,是因为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己方已经快赢了。如果没有马莱迈机场,德军就失去了返回欧洲大陆的生命线。盟军只需要再坚持几天,甚至可能是几个小时,侵略者的食物和子弹就会完全耗尽。但由于电话线和无线电的联络全部都中断了,盟军后方指挥官和前线战士之间产生了误会:指挥官们以为阵地已经被德军占领了。守卫马莱迈机场的盟军上校请求增援之后没收到总部回复,于是误以为总部命令他们撤退;当指挥部得知机场驻军开始撤退,以为马莱迈机场已经失守,于是也撤回了增援部队。
但是,如果你给了斯图登特第二次机会,就很难击再败他了。
第二天天亮前,德军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出发,咆哮着冲向马莱迈机场。斯图登特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为了完全占领机场,他还压上了第5山地师和最后的伞兵预备队。要么赢,要么彻底输,成败在此一举。
当听到容克战机的轰鸣声时,只有少数新西兰部队的武器可以覆盖到跑道的东端。尽管他们连番射击,但是飞机还是盘旋着空投下山地师的40名士兵,然后消失在地中海上空。于是,新西兰士兵开始专心对付被空投下来后快速奔跑的德军。很多德军被干掉了,其中一些都已经冲到了离跑道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个别德军还跳进战壕,开火还击,为下一次空投扫除障碍。更多德军士兵降落下来,然后急速冲进战壕,然后第三架飞机再飞近,接着是第四架……
新西兰士兵目瞪口呆。10分钟前,他们还觉得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果面对的是精疲力尽的敌人,他们能选择的余地就很多,既可以再度夺回跑道,也可以从容撤退。而刹那间,他们就变得无助起来,弹药所剩无几,德军人数已变成自己的两三倍。不过,盟军仍有时间优势,但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立刻发动攻击,完成昨天就应该完成的事情——抢回山上的制高点,并在德军空投更多部队前,守住停机坪。这样的话,他们还有机会。
新西兰士兵上好刺刀,准备好手榴弹,但这时,后方却命令:撤退!
在盟军总部,弗赖伯格仍然坚信,德军的真正进攻将从海上发起。所有这些飞机和伞兵,只是佯攻!为的是吸引盟军部队进山,弱化海岸的防御力量。“绝对正确!”詹姆斯·哈吉斯特(James Hargest)准将完全同意这个判断。与弗赖伯格一样,这位身体壮实的老准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幸存者,他认为战斗远未结束,甚至根本还没正式开始。哈吉斯特在来克里特岛的船上,特意花时间读了《战争与和平》,想从俄国人那里学点东西。哈吉斯特说:“在战争中,稳健和耐力比战略嗅觉更重要。”他劝告弗赖伯格,克里特岛的关键在于谨慎以及守住海岸线。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弗赖伯格和年轻的面包师一起走在海边时,会显得心神不宁了。当时,战争的黄金时机早已错失,而指挥官还在等候着绝对不会出现的敌军舰队。
“他们是勇士,但是还不够大胆,”英国军事史学家安东尼·比弗在对这场战役深入研究后得出了最终结论,“克里特岛战役揭示了现代战争中的重大变革,这是一场有关快速反应、清晰思路和果断决策的竞赛。”弗赖伯格的靴子还陷在索姆河战役的淤泥中,而斯图登特却热衷于新发明的战术。斯图登特曾利用德国零件修复被击落的法国飞机,然后驾驶它直接飞回战场继续战斗。对于德国曾经被打败的作战方式,他根本没有兴趣再玩一次。
即使使用陈旧的战术,盟军一度还是有机会占上风的,因为壕沟战术可以挡住刚降落的德军,直到他们投降。但当德军准备要投降的时候,弗赖伯格反而退缩了。比弗总结说:“如果有一个排,甚至只要有一挺布朗式轻机枪留在飞机场,都可能会左右整个战役的进程。”
随着一拨又一拨德军从马莱迈散开,面包师杰克也加入到争先恐后撤退的行列中,他不仅要比他的朋友们快一步,而且要比敌人快两步。皇家海军不会冒险动用很多船来帮助撤退,以免再来一次敦刻尔克大撤退。所以,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克里特岛南部,就会无法离开。一名中士说:“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自己照顾好自己。”数千名盟军士兵疯狂地翻过怀特山脉。“在道路的一边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边则是几百米的深渊,”英国步兵爱德华·弗雷德里克·特林(Edward Frederic Telling)回忆说,“整条路都阴森森的。”
面包师杰克双脚疼痛、饥肠辘辘,当他一瘸一拐跨进斯法基亚(Sfakiá)的港口时,却被告知自己不需要马上排队撤退。有一名军官承诺第二天会安排更多的船来疏散大家,然后爬上自己的小艇走了。第二天早上,杰克刚一睁眼,就看到了德国步枪的枪口。就这样,他和数以千计被遗弃在克里特岛上的盟军士兵一起变成了俘虏。在德军枪口下,杰克被迫步履蹒跚地再次翻越刚刚翻过的群山。当监狱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杰克知道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冒着被枪杀的风险逃跑,要么留在通电的铁丝网后耗费生命。他身边的那些伤病人员,由于缺乏必要的救治,已经开始大量死亡。
好吧,干脆地给我来一枪,那也比慢慢被拖死要好。一天晚上,杰克跟着一名克里特囚犯穿过电网,一起逃往山中。在被德军发现之前,杰克先被村民们发现了。他们将杰克藏好,并按时接济他食物,从此,他在德军巡逻队的视线中消失了。在克里特乡亲的调养下,杰克逐步恢复了健康。在此期间,他与村民经常吃的食物,包括野菜、硬黑面包,以及当地的豆子焖山羊肉。黑面包必须被浸泡在酒里,才能嚼碎。
杰克的身体太过虚弱,并不适合一直躲在山里,于是他的新朋友们开始实施第二套方案:把这个又矮又胖的金发英国佬装扮成克里特人。村民们给他改名为雅尼(Yanni),并教会了他当地方言的发音特点。在克里特岛,“成人”这个词被称为“dromeus”,意思就是“跑步者”。想要被当作一个成熟的克里特人,你就得足够强壮,能跑到某些人那里寻求帮助。在那之前,年轻的克里特人被叫作“apodromos”,意思是“还不是跑步者”。成为跑步者前必须接受成年礼,而其庆祝仪式当然就是跑步。
杰克逐渐恢复了力气。当然,这是按他自己标准的“力气”来说的,想要追上一个成年“跑步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负责照顾杰克的是一个秃头的蓝眼睛克里特人,50多岁,性格活泼开朗,而且生命力非常旺盛,所以英国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贝奥武夫”。贝奥武夫肺部曾中过一枪,但“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贝奥武夫把杰克领到新的藏身之处,使他能躲过德国搜捕人员。就是在这时候,杰克第一次体验到跟着老克里特人进山时,自尊心被狠狠“碾压”的感觉。克里特人爬山时看上去毫不费力,他们能够在岩石上健步如飞,简直就像“地球引力是向上的”。他们还能这样连续保持好几个小时,尽管动作看起来会有点怪,但是似乎很轻松。不仅是男人,克里特妇女同样可以携带又大又重的包袱到达非常远的地方。克里特人在大雪和黑暗中也不会迷路,为了保持体力,他们还能随处找到食物。
只用力气是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克里特人像是从其他地方得到了神力,比如一本训练体能的武功秘籍。似乎身体或精神上负担的压力越大,他们反而变得越柔软,越有韧性。
例如,就在杰克藏身之处的附近,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把引燃的破布塞进油箱,炸毁了一架德国飞机。当德国人威胁要杀害他家人时,他毅然自首了。这个男孩叫乔治·弗纳达克斯(George Vernadakis),在德国人的手中备受折磨,在反复遭到毒打以及没有饭吃的情况下,他头晕眼花、浑身无力。随后,德国人扒光了他的衣服,并把他拖到村里的广场,准备执行枪决。这时,他提出一个最后的请求:可否要一杯酒润一下嘴唇,然后唱一首歌道别?酒斟好后,德国人给乔治松了绑。他喝完酒,忽然跳了起来,赤身裸体顺着乡间小路飞奔而去。乔治不仅就这样逃走了,还一直在战斗。他的家人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正穿着一套空军制服。
躲藏5个月后,杰克认识了年轻的牧羊人乔治·塞科达克斯,他有一头乱发和一双顽皮的眼睛。乔治认为他有办法让杰克安全离开克里特岛到达埃及。这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杰克愿意信任他,他们可以试一试。杰克本来以为他们可能会偷偷溜到后方,然后在一个隐秘海湾与一些爱国渔夫会合。事实则刚好相反,他发现整件事情看起来像一场盛大的游行,而自己则成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15个全副武装的牧羊人组成了护送队伍,他们每经过一个村庄,就有更多热情的人冲出来,要求加入他们的行列。
“村民们见我们携带武器,都热血沸腾起来,”乔治之后回忆说,“我们所到之处,每个人都认为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他们拿起枪就要跟我们走。我们则尽力安抚,让他们冷静下来,并向他们保证,如果反攻的时候到了,我们一定会来通知的。”
尽管几乎煽动了一场暴动,杰克和他的伙伴们还是设法避开了德国巡逻队,并向普雷维利修道院(Preveli Monastery)进发。这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头圣殿,自中世纪以来就由修士照看。几个星期前,修士们在做大弥撒的时候,一位戴着海盗黄金耳环的英国潜艇艇长突然破门而入。这位艇长一直指挥着潜艇沿着海岸徘徊,寻找受困的盟军士兵。当发现修道院旁的峭壁上闪烁着求救信号(SOS)时,他决定上岸亲自看看。消息很快就在克里特人的消息网里悄悄传开:正在逃跑的英国人如果能想办法迅速到达普雷维利修道院,就有机会逃离克里特岛。
在修道院等了几个晚上后,杰克乘着橡皮筏向潜艇划去。在海滩上,乔治和其他克里特人目送杰克离开。这些世界上首批英雄的后裔,等着杰克和其他勇敢的英国人返回,重新加入他们的抵抗行列。





